第52章 除夕暗流与父女棋局

  腊月三十，除夕。

  紫禁城褪去了连日的素白，换上了浓墨重彩的喜庆。大红的宫灯早早挂起，映着未化的积雪，格外耀眼。各宫门楣上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和福字，往来宫人脸上也难得地带了几分节日的轻松，尽管那轻松底下，依旧是根深蒂固的谨慎。

  昭华穿着一身崭新的品红色缂丝百蝶穿花衬衣，外罩雪白的狐裘，发间簪着康熙前日才赏的一对赤金点翠如意簪，华贵明艳，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介于少女与青年之间的风姿。昭华随着品级命妇和皇室宗亲的队伍，缓缓步入保和殿。殿内早已布置得灯火辉煌，熏香缭绕，皇家乐班奏着庄重和缓的雅乐。

  康熙高踞御座之上，身着明黄色吉服，面容虽带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接受着宗亲百官的山呼万岁。太子胤礽坐在左下首，穿着杏黄色龙纹袍服，神情端肃，甚至带着一丝过分的凝重，仿佛要将“储君”二字刻在脸上。右下首依次是直郡王胤禔、雍亲王胤禛、恒亲王胤祺等诸位皇子。

  昭华的位置被安排在德妃身后不远，与几位年龄相仿的宗室格格同席。她垂眸静坐，姿态优雅，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扫过全场。

  昭华看到胤禛依旧是一身石青色亲王常服，面色平静无波，与身旁偶尔低声交谈的十三阿哥胤祥相比，胤禛显得格外沉默，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无关。但昭华注意到，他执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是胤禛心绪不宁时下意识的反应。

  看来，钱嬷嬷昨夜带回的消息，确实在胤禛心中激起了涟漪。

  昭华又看向御座上的康熙。皇玛法正含笑与近旁的裕亲王福全说着什么，看似闲适，但那目光偶尔扫过殿下皇子们时，深处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尤其是在掠过胤礽和胤禛时，那审视中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宗室子弟们开始轮番上前敬酒，说些吉祥话。轮到几位年长的皇子时，场面便微妙起来。

  直郡王胤禔率先起身，声音洪亮，说了些祝愿江山永固、皇父万寿无疆的套话，举止间却难掩一丝急躁。太子胤礽紧随其后，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将孝道与忠君结合得天衣无缝，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轮到胤禛时，他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板：“儿臣惟愿皇阿玛圣体安康，国泰民安。”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与他平日作风无异。

  康熙看着胤禛，脸上笑容不变，只淡淡道：“老四近日辛苦了，户部那边，朕知道你为难。”

  这话听着是体恤，殿内却瞬间静了几分。谁不知道雍亲王在户部追比欠款，得罪了无数人？皇上在此刻提及，是肯定，还是敲打？

  胤禛神色不变，只躬身道：“为皇阿玛分忧，是儿臣本分，不敢言苦。”

  “嗯，”康熙应了一声，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昭华的方向，又落回胤禛身上，“听说昭华那丫头，前儿还惦记着你，送了药材去？她倒是有心。”

  一瞬间，昭华感觉几乎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自己身上。昭华立刻站起身，走到御前，福了一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与孺慕：“皇玛法取笑昭华了。不过是些微末心意，阿玛为朝廷效力，女儿不能分忧，只能尽些孝心。”昭华将“孝心”二字咬得清晰，目光纯净，看不出任何杂质。

  康熙哈哈一笑，对昭华招招手：“过来，到朕身边来。”又对胤禛道，“你这女儿，教得不错，懂事。”

  胤禛垂首：“是皇阿玛慈恩浩荡，昭华方能如此。”

  昭华走到御座旁，康熙很自然地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这看似寻常的祖孙亲昵，在此刻的保和殿上，却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昭华格格，圣眷未衰，甚至更浓。

  昭华依偎在康煦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下方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德妃欣慰的笑意，有宜妃等人复杂的审视，有各位皇子若有所思的打量，更有胤禛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见底的一瞥。

  昭华知道，皇玛法此举，既是真心疼爱，也是在借她，平衡着殿内微妙的局势。他是在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胤禛，他对昭华的宠爱，与他对胤禛的任用，是两回事，却又可以互为牵制。

  宴会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中途更衣时，昭华在殿外回廊下，与胤禛不期而遇。他独自一人立在廊柱旁，望着庭院中覆雪的松柏，背影孤直。

  昭华脚步顿了顿，上前敛衽行礼：“阿玛。”

  胤禛缓缓转过身，夜色与雪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他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全然漠然，而是带着一种极深的探究，仿佛要透过她这副乖巧的皮囊，看进她内心深处。

  “你送的药材，有心了。”胤禛终于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冷。

  “女儿分内之事。”昭华垂眸应答。

  “京西路险，”胤禛的声音低沉，几乎融入风中，“你一个深宫格格，倒是消息灵通。”

  昭华心头一跳，知道胤禛指的是钱嬷嬷传递的消息。昭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女儿只是听杜家姐姐说起路上见闻，觉得不太平，想着阿玛和王府上下出入，需得更加小心才是。可是……女儿说错什么了吗？”昭华将信息源头推给杜小月，合情合理。

  胤禛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无妨。”胤禛淡淡道，“宫中是非多，管好自己的耳目，谨言慎行。”这话像是告诫，又像是一种默认了她此次“多事”的边界。

  “是，女儿谨记阿玛教诲。”昭华乖巧应下。

  胤禛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回廊。

  昭华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短暂的对话，看似平淡，实则刀光剑影。胤禛在试探她，警告她，同时也……接纳了她的这次“越界”。

  胤禛知道了京西的异动可能引起了注意，知道了她这个女儿并非全然无知，也知道了她似乎站在他这一边——或者说，至少目前没有恶意。

  这就够了。

  昭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吐出。她回到保和殿，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属于受宠格格的甜美笑容。

  除夕夜的盛宴依旧热闹，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但昭华知道，在这片祥和喜庆之下，新的棋局已经展开。她不再是棋盘边懵懂的看客，而是已然落子。与胤禛之间，那层冰封的关系，因着这隐秘的信息传递与心照不宣的试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之下，是更深的寒潭，还是潜藏的暗流？

  昭华举杯，掩去唇边一丝冷然的弧度。

  这宫里的年，从来都不只是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