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玉阶寒意与父女弈心

  正月里的热闹喧嚣，如同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宫灯依旧高悬，积雪尚未消融，但那股紧绷的、属于年节的刻意欢愉已然松懈，紫禁城恢复了它固有的、带着威压的沉静。

  昭华抱着那柄御赐玉如意回到绛雪轩，并未将其高高供起，只让钱嬷嬷仔细收在库房妥当之处。赏赐是荣宠，过份显摆便是轻狂，这个道理她懂。昭华依旧每日去永和宫给德妃请安，偶尔被康熙召去乾清宫说话，言行举止与年前并无二致，甚至更加沉静几分。

  这日午后，昭华正准备临帖，康熙身边的小太监却来传话，说皇上在御花园暖阁赏梅，请格格过去一同品茗。

  昭华心下微讶。皇玛法近日因西北军务及开春祭祀等事，颇为繁忙，少有这等闲情逸致。昭华不敢怠慢，换了身素雅的月白缎绣折枝梅衬衣，披上狐裘，便跟着去了。

  御花园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几株精心培育的绿萼梅和宫粉梅在龙泉窑粉青釉梅瓶中吐露芳华，清冽的香气与案上龙井的豆香交织。康熙并未穿龙袍，只一身玄青色常服，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残雪覆盖的假山池沼，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昭华给皇玛法请安。”昭华敛衽行礼。

  康熙回过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招手让她近前：“来了，坐。尝尝这新贡的龙井，看看比往年的如何。”

  昭华依言坐下，双手捧起官窑斗彩茶盅，细细品了一口，茶汤清洌，回甘悠长。“皇玛法这里的茶，自然是极好的，孙女只觉得入口醇和，香气清远，比往年的似乎更添了一份沉稳内敛。”昭华斟酌着词句，既赞了茶，也暗合了康熙此刻可能的心境。

  康熙果然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叹道：“你这丫头，品茶也能品出些道理来。是啊，沉稳内敛……这世上，浮华躁进者多，能懂得内敛二字的，却是难得。”康熙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前几日朕赏你那柄如意，可还喜欢？”

  “皇玛法所赐，自是万分欢喜。”昭华放下茶盅，语气恳切，“只是孙女年纪尚小，德薄福浅，恐承受不起如此重器，已小心珍藏起来，时时感念皇玛法恩德。”

  康熙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不骄不躁，懂得分寸，这是他最欣赏昭华的地方。“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康熙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朕这些儿子里，老四……性子是冷了些，但做事勤勉踏实，不尚虚华，如今在户部，也算是为朕分忧了。”

  昭华心中猛地一跳。皇玛法突然在她面前提起胤禛，绝非偶然。昭华垂眸，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阿玛……性子严谨，忠于王事，皇玛法曾教导孙女，为君分忧，乃人臣本分。阿玛想必亦是谨记圣训，不敢有丝毫懈怠。”昭华将胤禛的行为归结于“忠君”和“本分”，丝毫不提其他。

  康熙闻言，沉默了片刻，暖阁内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半晌，他才缓缓道：“是啊，本分。能守住本分，便是不易。”康熙忽然转了话题，指着窗外一株形态奇崛的古梅，“你瞧那株梅，历经风雪，枝干虽显嶙峋，却是这园中开得最久，香气最醇的。”

  昭华顺着康熙的目光望去，心中了然。皇玛法这是在借梅喻人，亦是在点她。胤禛便是那株“嶙峋”却“耐久”的梅，而他所行之事，或许手段酷烈如风雪，但其“根本”是为了朝廷，为了他这个皇阿玛的江山。这是在肯定胤禛，也是在告诫昭华，看清本质，不要被表象所惑。

  “孙女受教。”昭华恭敬应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内在的坚韧，远比外在的妍丽更为可贵。”

  康熙看着昭华通透的眼神，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不再多言，只让昭华陪着又说了会闲话，便让她回去了。

  从御花园出来，昭华并未直接回绛雪轩，而是绕道去了靠近乾清宫的一条宫道。不出所料，在转角处，遇到了刚从户部衙门出来的胤禛。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常服，外罩墨色貂裘，面容清减，眉宇间带着连日忙碌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见到昭华，胤禛脚步微顿。

  “阿玛。”昭华上前行礼。

  胤禛目光落在她身上，比之上次除夕夜的回廊相遇，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昭华站直身子，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告退，而是抬眸看着他，声音清晰而平静：“方才皇玛法召儿臣去赏梅，夸赞一株古梅风骨卓然，耐得风雪，香气醇厚持久。”昭华顿了顿，补充道，“皇玛法还说，能守住本分，便是不易。”

  昭华的话说得含蓄，但胤禛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皇阿玛借昭华之口，传递了对他的肯定，也隐含了对他行事方式的某种默许，只要不越过“本分”的界限。

  胤禛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看向昭华的眼神里，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他知道了，眼前这个女儿，不仅仅是依靠圣宠生存的娇花，她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更懂得如何在这复杂的局势中，扮演一个恰到好处的传递者。

  “皇阿玛圣明。”胤禛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份冷硬似乎缓和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天冷，早些回去。”

  “是，阿玛也请保重身体。”昭华福了一礼，这次，她没有停留，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昭华能感觉到那道深沉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这一次短暂的相遇，没有多余的言语，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昭华传递了康熙的态度，而胤禛，接收到了，并且……似乎认可了昭华这种间接的、“有用”的靠近。

  回到绛雪轩，昭华脱下狐裘，指尖竟有些冰凉。与康熙的机锋对话，与胤禛的无声交锋，都耗费心神。昭华坐在窗边，看着那株老梅在夕阳残雪中投下的斜长影子。

  皇玛法的维护与点拨，胤禛态度的微妙变化，都让她在这盘棋局中的位置，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

  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撒娇卖乖就能获得生存空间的小女孩了。她已然被卷入了前朝与后宫交织的权力网络之中，成为了某些信息传递的节点，成为了平衡各方势力的一个砝码。

  “格格，喝盏热茶定定神。”钱嬷嬷端来参茶，眼中带着担忧。

  昭华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抿了一口，目光变得坚定。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难而上。这父女之局，君臣之弈，她已身在局中。下一步，该如何落子，需要更加深思熟虑了。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将雪地映照得一片朦胧。这紫禁城的夜，总是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