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碎玉与君心
作者:烟詩雨
自那日冒险探望废太子归来,昭华如同受惊的幼鹿,一连几日都心神不宁。她将自己关在如意洲的临水小院里,借口身子不适,连每日去给康熙请安都推脱了。她怕,怕看到皇玛法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怕自己一个不慎,便泄露了那日胆大包天的行径。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这日午后,天色依旧阴沉,昭华正强迫自己对着字帖描红,试图用笔墨的规矩来平定内心的波澜,梁九功却亲自来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谦和的笑容,看不出丝毫异样。
“格格,万岁爷宣您过去说话呢。”
昭华的心猛地一沉,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在宣纸上留下一个难看的墨点。她强自镇定地放下笔,抬头问道:“梁公公,皇玛法……可是有什么事?”
梁九功笑容不变,语气寻常:“奴才不知,万岁爷只是说想格格了,让格格过去陪他说说话。”
这话听着寻常,却让昭华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皇玛法此刻正为废太子之事心力交瘁,怎会有闲情逸致单单想她陪着说话?
昭华不敢怠慢,由春禧伺候着重新梳洗了一番,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巧无害,这才随着梁九功往烟波致爽殿去。
踏入殿内,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康熙并未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案后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郁的湖光山色。他穿着常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昭华给皇玛法请安。”昭华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比平日更轻软几分。
康熙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血丝,目光落在昭华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往日纯粹的温和与纵容,而是掺杂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让昭华瞬间如坠冰窖。
“起来吧。”康熙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御座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昭华依言坐下,垂着头,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与康熙对视。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角落铜漏滴答作响,每一滴都敲在昭华紧绷的神经上。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几日,朕忙于政务,倒是冷落你了。身子可好些了?”
“回皇玛法,昭华……昭华好多了。”昭华的声音细弱蚊蝇。
“嗯。”康熙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她低垂的头顶,“朕听说,前儿个下午,你去了如意洲后边的林子?说是去取落下的书?”
昭华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皇玛法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
昭华猛地抬起头,对上康熙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康熙看着她这副惊惶失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痛色,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的冷厉。他没有疾言厉色,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盯着她,继续用那平淡却令人胆寒的语气说道:
“那林子偏僻,靠近‘卷阿胜境’。昭华,你告诉皇玛法,你去那里,真的只是……为了取一本书吗?”
最后几个字,他问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昭华心上。
昭华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她“扑通”一声从绣墩上滑跪在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恐惧和被戳穿后的无地自容。
“皇玛法……昭华……昭华知错了……”昭华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小小的身子因恐惧而剧烈颤抖,“昭华不该……不该偷偷跑去那里……昭华只是……只是……”昭华想说只是同情,只是想去看看,可这些话在皇玛法那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康熙沉默地看着她哭泣,没有立刻叫她起来。他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昭华,”康熙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失望,“朕平日是如何教你的?‘格’物致知,首要便是明辨是非,知晓分寸!哪些地方该去,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人……该远离!你难道不懂吗?!”
康熙的声音依旧没有拔高,但那话语中的重量,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昭华感到窒息。她听得出来,皇玛法失望的,不仅仅是她违禁前往禁地,更是她在这敏感时刻,对那个“不忠不孝”的废太子,所流露出的、不该有的“同情”!
“胤礽犯的是十恶不赦之罪!朕念在父子之情,留他性命,已是格外开恩!你身为大清格格,不思谨言慎行,反而……你让朕,如何放心?!”康熙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激动,那是对她行为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的震怒,或许,也夹杂着一丝被她“背叛”了的痛心。
昭华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重复:“昭华知错了……再也不敢了……皇玛法恕罪……”
看着昭华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可怜模样,康熙胸中的怒火与失望,终究还是被那丝根深蒂固的疼惜压下去几分。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康熙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深深的倦意,“起来吧。”
昭华却不敢起,依旧伏地哭泣。
康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他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小脸,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记住这次的教训。”康熙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入她的眼底,“在这宫闱之中,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的心软,你的不忍,在某些时候,会成为刺向你,也刺向朕的利刃!朕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糊涂!”
这话说得极重,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昭华心里。昭华怔怔地看着康熙,忘了哭泣。
康熙不再多言,目光落在她因方才动作而从衣襟间滑落出来的、那枚雄兔玉佩上(两对,一对在胤礽那里,一对在昭华这里)。康熙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用两根手指,极其轻易地,将那枚系着红绳的玉佩从她颈间拈了起来。
那玉兔子温润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昭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惊恐地看着康熙的动作。
康熙捏着那枚玉佩,目光深沉地看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回忆,有痛惜,最终,都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然后,在昭华骇然的目光注视下,他手指猛地用力——
“啪!”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声响!
那枚陪伴了昭华数年、承载着一段短暂温情记忆的玉兔子,竟被他生生捏成了两半!碎片落在地上,发出零落的轻响,那断裂的痕迹,如同某种关系的彻底割裂。
昭华猛地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敢哭出声。
康熙将手中残存的半截玉佩随手丢在地上,仿佛丢弃什么不洁之物。他看也没看那碎片一眼,只是盯着昭华,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道:
“从今日起,给朕牢牢记住!胤礽是爱新觉罗氏的罪人,是大清的逆子!与你,与朕,再无半分瓜葛!收起你那些无谓的怜悯和心思,安安分分做你的昭华格格!若再有下次……”
康熙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寒意,已让昭华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回去吧。”康熙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绝望,“没有朕的吩咐,不必再来请安了。好好在屋里……思过。”
昭华僵在原地,看着康熙冷硬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碎裂的玉佩,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随着那玉兔子,一起碎成了两半。
昭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烟波致爽殿的。外面的天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身上,带着透骨的寒意。
回到如意洲的小院,昭华将自己蜷缩在床榻最深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无声地流泪。皇玛法那失望冰冷的眼神,那捏碎玉佩的决绝手势,如同梦魇般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昭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帝王之爱,何其厚重,又何其……脆弱。它可以给你无上的荣宠,也可以在一夕之间,收回一切,连同你那些微不足道的、不合时宜的“真心”。
那枚碎玉,碎的不仅仅是太子赏赐的玩物,更是她与过去某种天真联系的彻底斩断,是皇玛法对她的一次最严厉的警告与重塑。
从今往后,那个会因为一时心软而冒险探望废太子的昭华,必须死去了。
昭华将脸深深埋入冰冷的锦被,任由那咸涩的泪水,浸透心底刚刚破土而出的、名为“成长”的荆棘。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