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禁足与无声的探视

  自那日烟波致爽殿内，康熙捏碎玉佩、厉声训诫之后，昭华便被无形地禁足在了如意洲这方临水的小天地里。没有正式的旨意，但梁九功带来的口谕“格格需静心休养，无事不必外出”，以及骤然增加的、沉默守在院门外的两名御前侍卫，都清晰地昭示着帝王不容置疑的意志。

  “思过”。

  这两个字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了昭华的身上，也压在了整个如意洲伺候宫人的心头。往日里虽不算门庭若市但也绝不清冷的院落，如今静得只能听到塞湖的风声和偶尔的水鸟鸣叫。钱嬷嬷和春禧、夏安走路做事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嗓音，脸上终日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看向昭华时，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与无奈。

  昭华变得异常安静。

  她不再像往常那样在院子里扑蝶看花，也不再缠着春禧给她讲宫外的趣闻。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独自坐在临窗的炕上，要么对着窗外那株叶子已落尽、只剩下虬曲枝干的海棠发呆，要么就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临摹康熙写给她那个“格”字。

  那日被皇玛法捏碎的，似乎不仅仅是那枚玉兔子。一同碎裂的，还有她心底某些天真而柔软的部分，以及那份对帝王宠爱毫无保留的信赖。皇玛法的庇护依然在，她依旧是那个无人敢轻易招惹的昭华格格，但这庇护之下，已然多了一层冰冷的隔阂与审视。

  昭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天威难测”，什么叫“君恩如水”。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临摹“格”字的手很稳，一笔一划，极力模仿着康熙那沉稳遒劲的笔锋。可写出来的字，却总是少了那份内里的气韵，显得僵硬而刻意。昭华看着纸上那些徒具其形的墨迹，心里一片空茫。

  “格”物，格人，格心……昭华似乎，连自己此刻纷乱的心绪，都未能“格”明白。

  钱嬷嬷端着一碗新炖的冰糖燕窝进来，见她又在写字，叹了口气，将碗轻轻放在小几上：“格格，歇会儿吧，仔细眼睛。用些燕窝，奴婢瞧着您这几日都清减了。”

  昭华放下笔，接过白瓷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燕窝温润甜糯，是顶好的东西，此刻尝在嘴里，却有些味同嚼蜡。

  “嬷嬷，”昭华忽然轻声问道，眼睛依旧看着窗外，“外面……怎么样了？”

  昭华问得含糊，钱嬷嬷却立刻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嬷嬷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道：“还能怎么样……‘那位’依旧拘在‘卷阿胜境’，守卫森严。皇上……皇上这几日心情依旧不快，听说昨日议事时，又发作了好几位大臣……直郡王倒是往御前走得勤了些，雍贝勒爷……还是老样子，不多言不多语的。”

  昭华默默地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太子被废，朝局动荡，阿哥们暗中较劲……这一切，都因她那次鲁莽的探望，而显得愈发真切和迫近。她不再是一个可以置身事外的看客，她的一个举动，已然搅动了池水，也让她自己险些溺水。

  “德妃娘娘前儿派人来问过格格的安，奴婢按格格吩咐的回说一切都好，只是需要静养。”钱嬷嬷又补充道，“宜妃娘娘和惠妃娘娘那边，也各有赏赐过来，都是些安神补身的药材。”

  昭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各宫的关怀，此刻听来，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夜色渐深，秋意更浓。昭华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被禁足的这些日子，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而难熬。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儿，困在这华丽的笼中，对外面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只能被动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那极轻极轻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再一次在院中响起。

  昭华的睡意瞬间消散，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这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即使在这样敏感的时期，在她被皇玛法明确“思过”的时候，他还是来了。

  昭华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加均匀绵长，只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紧张地望向房门方向。

  门没有被推开。那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昭华听到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做完这一切，那脚步声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远去了，迅速消失在夜风里。

  昭华又在床上躺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才敢悄悄起身，赤着脚，走到门边。

  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她看到门缝底下，安静地躺着一个用普通油纸包着的小小包裹。

  昭华的心怦怦直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包裹捡了起来。油纸包不大，入手有些沉甸甸的。她走回床边，就着微弱的月光，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字条，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只有两样物件：一盒宫外同仁堂的上等活血化瘀膏，气味清冽；还有一本薄薄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书，书页泛黄，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帝范》二字。

  昭华拿着这两样东西，怔在了原地。

  药膏……是给她那日跪地受惊、或许存在的磕碰准备的？还是……另有所指？

  而《帝范》……那是唐太宗李世民写给太子李治的为君之道！胤禛在这个时候，悄悄送来这本书，是什么意思？是让她引以为戒？还是……在暗示她什么？

  昭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药盒和粗糙的书页，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她这位永远冷面冷心、心思难测的阿玛，在她被康熙厌弃、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用这种隐秘而危险的方式，递来了这两样意味不明的东西。

  这无声的探视，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压力。

  昭华将药膏和书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力量，又仿佛握着两块烫手的山芋。

  窗外，秋风呜咽，月凉如水。

  这被禁足的日子，因这深夜悄然送入的包裹，而显得更加漫长和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