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幽禁处的残茶与玉佩
作者:烟詩雨
废太子的诏书如同一场凛冽的秋霜,将热河行宫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也冻结了。宫人们行走时脚步更轻,头垂得更低,连眼神交流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规避。那座曾经象征着储君尊荣、如今却已成为禁忌的太子居所“卷阿胜境”,被御前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看守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墓,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昭华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无法像其他人那样轻易地将那位曾经温和待她的“二伯”从记忆中抹去。昭华记得胤礽考校她认字时那带着逗弄的笑容,记得他赏她玉兔子时那矜贵却并无恶意的神情。纵然知道他罪证确凿,纵然明白皇玛法的震怒与失望,可一想到那样一个鲜活的人,如今被囚禁在那座冰冷的殿宇里,前途未卜,甚至性命堪忧,昭华心里就堵得难受。
一种冲动,混合着孩童尚未被宫廷规则完全磨灭的同情与义气,在昭华心中滋生。她想去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什么都不能说。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一旦生出,便疯狂蔓延。她知道这极其危险,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可那股冲动,却压过了恐惧。
昭华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观察侍卫换岗的时辰,观察通往“卷阿胜境”的小径哪条更为隐蔽。她不敢向任何人透露,连钱嬷嬷和春禧都瞒得死死的。
机会在一个午后降临。康熙因废太子之事心力交瘁,召了太医诊脉后服了安神汤药,正在寝殿小憩。行宫内比往日更为安静。昭华借口说要回如意洲的住处取一本落下的书,只带了最为沉默可靠的春禧。
昭华没有走往常的大路,而是凭着记忆,拐入了一条少有人行的、通往湖区后方林木深处的小径。秋日的林木枝叶稀疏,阳光斑驳地洒在地上,更显幽静。她的心怦怦直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同踏在薄冰之上。
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那座被严密看守的殿宇灰黑色的屋顶已然在望。昭华拉着春禧,躲在一块巨大的假山石后,屏息观察。
侍卫们果然守卫森严,面无表情地持械而立,将殿门和四周看得死死的,根本没有靠近的可能。
昭华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就这样白来一趟?
昭华的目光焦急地逡巡着,忽然,落在了殿宇侧面一扇不起眼的、似乎是用来通风采气的高窗上。那窗户开得颇高,外面还装着结实的铁栏,但或许……或许能从那里,看到里面的一角?
可是怎么过去?那里虽然侍卫视线有所不及,但如何能不引起注意地靠近?
正当昭华焦急万分时,机会再次巧合地降临——远处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守在侧面的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快步朝着声音来源方向走去查看。
就是现在!
昭华来不及多想,对春禧做了个“等着”的手势,自己则猫着腰,利用假山和树木的掩护,如同灵巧的狸猫般,飞快地窜到了那扇高窗之下,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昭华踮起脚尖,努力向上望去。窗户内侧似乎蒙着厚厚的灰尘,视线有些模糊。她只能勉强看到殿内一角——光线昏暗,地面上铺着的毡毯似乎凌乱不堪,一张倾倒的椅子孤零零地躺在角落,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陈腐和……绝望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走入了她这狭窄的视野范围。
是太子胤礽!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常服,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得脱了形,双眼深陷,空洞无神,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储君的雍容气度?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步履虚浮,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胤礽似乎感觉到了窗外的视线,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朝窗口望来!
昭华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来,慌忙缩下身子,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昭华听到了殿内传来一声嘶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随即是瓷器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刺耳声响!
“滚!都给孤滚出去!假仁假义!都是来看孤笑话的!孤是太子!是大清的储君!”胤礽的声音癫狂而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不甘。
昭华蜷缩在窗下冰冷的阴影里,小小的身子因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而微微颤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子,这样的疯狂与绝望,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矜持笑意的二伯判若两人。
殿内的咆哮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昭华咬着嘴唇,心里又怕又酸。她知道自己该立刻离开,这里太危险了。可是……就这样走了吗?
昭华犹豫着,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再次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飞快地朝窗内望了最后一眼。
只见胤礽背对着窗户,瘫坐在那片狼藉之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脚边,是一只摔得粉碎的茶盏,深褐色的残茶泼溅在暗色的毡毯上,如同干涸的血迹。
昭华的目光,落在了胤礽散乱衣袍的腰间。那里,似乎还佩戴着一枚玉佩——正是他当年赏给她的那对玉兔子中,雌兔的那一枚。他竟然……还戴着?
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鼻尖。昭华不再犹豫,迅速从自己贴身的小荷包里,摸出了那枚一直带在身边的、属于雄兔的玉佩。这是昭华身上唯一一件与太子有关联,又不会明显暴露身份的东西。
昭华看准殿内侍卫视线不及的空档,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温润的玉兔子,通过铁栏杆的缝隙,猛地扔了进去!
玉兔子落在凌乱的毡毯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
殿内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昭华不敢再看,立刻缩回身子,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听到殿内传来一阵窸窣声,似乎是胤礽发现了那突然出现的玉佩。
她没有停留,甚至不敢去听身后的动静,沿着来时的路,用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直到重新躲回那块巨大的假山石后,被吓得面无人色的春禧紧紧抓住她的手,昭华才敢大口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如同巨大囚笼的殿宇,心中百感交集。
昭华不知道那只玉兔子能否带给二伯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也不知道自己这鲁莽的举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她只知道,在那一片狼藉与绝望中,她遵从了自己此刻的本心。
春禧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她耳边低低响起:“格格……咱们快回去吧……太吓人了……”
昭华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高窗,拉着春禧,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来时的竹林小径,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在那幽暗的殿内,废太子胤礽,正怔怔地握着手中那枚失而复得、带着少女掌心温度的雄兔玉佩,望着那扇高窗,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滚下了两行灼热的、掺杂着复杂难言情绪的泪水。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