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废太子诏

  热河的秋天，来得比京城更早，也更急。几场秋雨过后，塞湖的水位涨了几分，颜色也变得深沉，湖畔的杨柳叶子边缘已然泛黄，在日渐凛冽的风中瑟瑟作响。自那日太子雨中跪求、康熙震怒摔碎琉璃盏后，整个行宫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沉闷的死寂。

  康熙明显清减了许多，眉宇间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即使面对昭华时强打精神，那眼底的疲惫与沉郁也挥之不去。他待在烟波致爽殿内的时间越来越长，批阅奏章，召见心腹重臣，有时殿门一关便是数个时辰，连梁九功进出都显得蹑手蹑脚，面色凝重。

  昭华敏锐地感觉到，那环绕在皇玛法周身无形的屏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厚重。她依旧每日去请安，却不再被允许长时间陪伴，往往只是说上几句话，康熙便会以“朕还有政务”为由让她退下。她能看到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能看到大臣们离去时那忧心忡忡的背影，也能隐约听到一些破碎的词语——“巫蛊”、“魇镇”、“十八阿哥”、“窥探御帐”……

  这些词语像冰冷的针，刺得她心惊肉跳。昭华虽年幼，却也明白这些字眼背后所代表的，是何等骇人听闻的宫闱秘事与滔天罪责。而这一切的矛头，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位已被软禁的太子。

  各宫随驾的妃嫔和阿哥们都安静得出奇。德妃来探望昭华时，眉宇间也带着化不开的忧色，只反复叮嘱她要“乖巧懂事，莫要打扰皇玛法”。宜妃那边则彻底没了声息，仿佛生怕沾染上一丝是非。阿哥们更是深居简出，连平日最活跃的直郡王胤禔，也罕见地收敛了行迹。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日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山。昭华起身后，只觉得心头莫名地发慌，坐立难安。钱嬷嬷和春禧也察觉到了异样，伺候得格外小心，连说话声都放得极低。

  用罢早膳，昭华正对着窗外那株在风中摇曳的、已见枯黄的海棠出神，忽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由远及近，竟是朝着烟波致爽殿正殿的方向而去！

  昭华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黄马褂、手持明晃晃兵刃的御前侍卫，面色冷峻，步伐整齐地小跑而过，迅速将正殿外围的各处通道、门户把守起来，戒备森严，气氛肃杀！

  出大事了！

  昭华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退回室内，强迫自己坐下，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行宫内静得可怕，连平日里偶尔的鸟鸣声都消失了，只有那呼啸而过的秋风，带着一种呜咽般的悲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个时辰，或许是漫长的一整个上午。终于，正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从内缓缓推开。

  首先走出来的是几位脸色苍白、步履沉重的内阁大学士和兵部官员。紧接着，梁九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中高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那是圣旨！

  梁九功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甚至带着一丝悲戚。他站在殿前高阶之上，深吸了一口气，用那特有的、带着穿透力的尖细嗓音，朗声宣告，声音在空旷的行宫前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角落：

  “皇上有旨——宣诸皇子、王公大臣、蒙古藩王，即刻至澹泊敬诚殿，听宣诏书！”

  诏书！并非口谕，而是正式的诏书！

  昭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看到钱嬷嬷和春禧已经吓得跪伏在地，浑身发抖。

  昭华没有动，依旧僵坐在椅子上，目光死死盯着窗外。

  很快，昭华看到她的阿玛胤禛，与其他几位皇子一起，从各自的住处走出，沉默地汇入前往澹泊敬诚殿的人流。胤禛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平日更显僵硬。

  昭华也看到那些蒙古王公们，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匆匆赶往大殿。

  整个行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神，都聚焦向了那座象征着权力核心的澹泊敬诚殿。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昭华只觉得每一息都漫长无比。昭华不知道那大殿之内正在发生什么，但她知道，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必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也必将改变整个大清朝局的走向。

  终于，在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等待后，澹泊敬诚殿的方向，隐隐传来了梁九功那带着颤音、却又无比清晰的宣读声。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某些字句，却如同冰雹般，断断续续地、重重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暴虐淫乱，肆恶虐众……鸠聚党与，窥伺朕躬，起居动作，无不探听……朕包容二十年矣，乃其恶愈张，僇辱廷臣，专擅威权，鸠聚党与，窥伺朕躬……似此不孝不仁，太祖、太宗、世祖所缔造，朕所治平之天下，断不可付此人！”

  “……废黜胤礽皇太子之位，拘执看守于咸安宫……钦此！”

  最后那“钦此”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热河行宫的上空，也炸响在昭华的脑海之中！

  废太子！

  皇玛法……真的下诏废了太子！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那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昭华头晕目眩，浑身发冷。昭华仿佛能看到大殿之内，百官跪伏，皇子神色各异，而那被废的太子，该是何等的绝望与癫狂！

  昭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冲到门边，却又猛地停住脚步。她不能出去，不能在这种时候，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昭华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殿外，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凄凉的呜咽声。

  废太子诏已下，九龙夺嫡的戏码，从此将再无顾忌，正式搬上了历史的舞台。而那把原本悬于太子头顶的利剑，如今落下，溅起的血光，又将波及多少人？

  昭华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入膝盖。

  昭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何等凶险而巨大的历史漩涡之中。那所谓的“先知”，在这滔天巨浪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皇玛法的庇护，还能护她多久？

  这艘帝国的巨舰，又将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