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叩宫门与琉璃碎盏
作者:烟詩雨
篝火夜宴上那场看似助兴、实则暗潮汹涌的骑射比试,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热河行宫平静的表面下,激起了层层难以平息的暗涌。太子胤礽当众失准的三箭,与雍贝勒胤禛那沉稳精准、恰到好处的表现,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即便康熙以“助兴”为由刻意淡化,那根名为“比较”的刺,也已深深扎入了某些人的心中。
接下来的几日,行宫内的气氛明显变得有些微妙。太子称病,连续两日未曾露面请安。直郡王胤禔则显得颇为活跃,时常与蒙古王公们一同骑马射猎,言谈间意气风发。诚郡王胤祉依旧沉浸在他的书画金石世界里。而胤禛,则愈发沉默低调,除了必要的请安和议事,几乎足不出户,待在康熙赐住的“烟波致爽殿”偏殿内,或是读书,或是对弈,仿佛那夜一鸣惊人的并非是他。
昭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息。她依旧每日去给康熙请安,偶尔陪着在湖边散步,但明显能感觉到皇玛法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沉郁。康熙待她依旧温和,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仿佛在昭华这天真烂漫(至少表面如此)的孙女身边,能暂时忘却那些烦扰的朝局与家事。
这日深夜,热河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殿宇的琉璃瓦,发出细密而清冷的声响。昭华因晚间多饮了半碗助眠的牛乳茶,有些起夜。昭华睡眼惺忪地由春禧伺候着从净房出来,正要回到内室,却隐约听得院墙之外,似乎传来一阵压抑的、急促的争执声,其间夹杂着“太子”、“规矩”、“皇阿玛”等零星字眼,很快又被雨声和更梆声淹没。
昭华的心猛地一跳,睡意瞬间清醒了大半。昭华示意春禧噤声,悄悄走到窗边,将耳朵贴近冰凉的窗棂。那声音来自行宫外围侍卫值守的方向,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那语调中的激动与紧绷,却与这雨夜的宁静格格不入。
是太子?还是其他什么人?他们在争执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心头。九龙夺嫡的阴影,似乎正伴随着这场夜雨,悄然笼罩下来。
翌日用早膳时,昭华留意到康熙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昨夜也未曾安枕。梁九功伺候得格外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出。整个烟波致爽殿内,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昭华乖巧地用完膳,正欲告退,康熙却叫住了她。
“昭华,今日陪皇玛法去湖边走走可好?雨停了,空气正好。”康熙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
“是,皇玛法。”昭华连忙应下。
雨后初霁,塞湖水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山如洗,翠色欲滴。祖孙二人沿着湿润的湖畔小径慢慢走着,侍卫和太监们远远跟在后面。康熙沉默着,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湖面,似乎心事重重。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临水平台,康熙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帝国的重量。
“昭华,”康熙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你说,身为父亲,是否都望子成龙?”
昭华心中凛然,知道皇玛法此刻需要的并非一个孩子的天真答案,而是一个倾听的对象。她斟酌着词句,小声回道:“皇玛法是天下的君父,自然希望所有的皇子阿哥都能成为栋梁之才,辅佐皇玛法治理江山。”
康熙闻言,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栋梁之才……是啊,朕何尝不盼着他们个个成才,兄友弟恭,同心协力。可有时候,这‘望’得越切,这‘龙’……便越是难以驾驭,甚至……互相倾轧。”
康熙的话语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失望与痛心。昭华垂下头,不敢接话。她知道,皇玛法指的是太子,也可能……包括了其他蠢蠢欲动的皇子。
就在这时,梁九功脚步匆匆地赶来,脸上带着一丝慌乱,低声道:“皇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殿外跪着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神色……神色颇为激动。”
康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一丝外露的脆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硬与威严。康熙冷哼一声:“他还知道来见朕?让他进来!”
“嗻。”梁九功躬身退下。
康熙看了一眼身旁的昭华,眉头微蹙,似乎不想让她卷入其中,但最终还是道:“你且到那边的亭子里稍坐片刻。”
昭华依言,快步走到不远处的一座八角凉亭里坐下,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太子如此失态地冒雨跪求见驾,昨夜那场争执,恐怕与他脱不了干系。
很快,太子胤礽被引了过来。他果然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袍角还沾着未干的泥水,一见到康熙,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未语先泣:“皇阿玛!儿臣……儿臣冤枉!请皇阿玛为儿臣做主!”
康熙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冤枉?你身为储君,深夜与侍卫争执,擅闯宫禁,如今又这副模样跑来见朕,成何体统!你还有何冤枉可言?”
“皇阿玛!”胤礽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懑,“儿臣昨夜是听闻有人……有人蓄意构陷,在皇阿玛面前污蔑儿臣结党营私,意图不轨!儿臣一时情急,才想找当值侍卫询问清楚,绝无冒犯宫禁之意啊!皇阿玛明鉴!定是有人见不得儿臣位居东宫,故意散布流言,欲除儿臣而后快!求皇阿玛彻查,还儿臣清白!”
胤礽一边说,一边用力叩首,额角很快便红肿起来。
昭华在亭中听得心惊肉跳。结党营私,意图不轨?这可是足以动摇国本的重罪!是谁在背后推动?直郡王?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康熙沉默地听着太子的哭诉,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他内心的震怒与失望。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铁:“构陷?流言?胤礽,你告诉朕,若无风影,何来浪声?你平日所作所为,当真就无可指摘吗?!”
最后一句,已是严厉的质问。
胤礽浑身一颤,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儿臣……儿臣……”
“够了!”康熙猛地一挥袖袍,袖角带翻了亭中石桌上的一套五彩琉璃茶具!那套茶具做工精美,是江西巡抚的贡品,此刻被袖风扫落在地,顿时摔得粉碎,琉璃碎片和残茶溅了一地,发出刺耳零落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得太子胤礽猛地止住了哭声,骇然望着那一地狼藉。
康熙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极,他指着太子,声音如同淬了寒冰:“你看看你!还有半分储君的体统与气度吗?!遇事不静,举止失措,哭哭啼啼,如同妇人!朕对你……朕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皇阿玛!”胤礽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康熙不再看他,对闻声赶来的梁九功厉声吩咐:“把太子带回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他踏出住处半步!给朕好好闭门思过!”
“嗻……嗻!”梁九功冷汗涔涔,连忙招呼两个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失魂落魄的太子搀扶起来,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弄走了。
平台上一时寂静无声,只剩下那一地晶莹却冰冷的琉璃碎片,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如同碎裂的尊严与信任。
康熙站在原地,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疲惫。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久久不语。
昭华从亭中慢慢走出来,走到康熙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五味杂陈。她轻轻伸出手,拉住了康熙冰凉的袖角,小声唤道:“皇玛法……”
康熙缓缓转过头,看着她担忧的小脸,那眼中的雷霆震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悲哀所取代。他伸手,摸了摸昭华的头发,声音沙哑而疲惫:
“昭华啊……你说,这家国天下,为何总是这般……难。”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