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御笔下的“格”与热河之邀

  自那日康熙握着昭华的手，写下那个力透纸背的“安”字后，昭华仿佛真的将那份惶恐与迷茫暂且压在了心底。昭华依旧是那个灵动娇憨、备受圣宠的昭华格格，每日习字、读书、去各宫请安，偶尔在康熙批阅奏折时，安静地坐在一旁陪伴，或是摆弄些小玩意儿，或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天光，翻看那些绘着花鸟虫鱼的彩图册子。

  只是昭华临帖时，笔下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康熙御笔的沉稳风骨，写出的字虽仍显稚嫩，那架构间却已隐隐有了些不同以往的气度。钱嬷嬷见了，私下里对春禧感叹：“咱们格格，到底是跟在万岁爷身边久了，这通身的气派，连笔下都带着龙气呢。”

  这日，康熙心情似乎不错，批阅完几份关于漕运的章程，搁下朱笔，见昭华正捧着一本《山海经》注本看得入神，小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不由莞尔。

  “在看什么？这般投入？”康熙温声问道。

  昭华抬起头，将书册捧到康熙面前，指着其中一幅绘着九尾狐的插图，好奇地问：“皇玛法，这书上说，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世上真有这样的异兽吗？它的叫声，真的像小娃娃哭吗？”

  康熙接过书，扫了一眼那略显怪诞的图画，笑了笑，将书合上放在一旁：“《山海经》乃上古奇书，多载神话志怪，不可尽信。其意多在喻示四方风物奇异，警醒世人，非是实录。”

  康熙顿了顿，看着昭华那双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沉吟片刻，又道：“不过，读书之道，贵在明理。知其所述为何，亦须知其为何而述。譬如这‘九尾狐’，后世常喻指妖媚祸主之人，便是取其‘异’与‘惑’之意。可见读书不止要认字，更要懂得字里行间的‘格’。”

  “格？”昭华眨了眨眼，对这个字感到陌生。

  “嗯，‘格’。”康熙颔首，取过一张空白纸条，提笔蘸墨，写下了一个端正的“格”字。他的笔锋比教昭华写“安”字时更为凝练遒劲，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格，有法式、标准之意，亦有推究、衡量之解。”康熙指着那墨迹未干的字，耐心解释，“树木有年轮，是为其格；器物有规制，是为其格；人伦有纲常，是为其格。读书，便是要格物致知，推究事物之本源，明了世间之道理，方能确立己身之品格，不入云亦云，不惑于表象。”

  康熙的声音平稳而深沉，在安静的暖阁内回荡。昭华看着纸上那个结构严谨、笔画分明的“格”字，又抬头看看康熙那睿智而深邃的眼眸，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格物致知……确立己身之品格……

  昭华想起纪晓岚那番关于“典籍未必写尽真实”的言论，心中那被强行压下的波澜又隐隐泛起。如果连典籍都不可尽信，那她该如何去“格”？如何去确立自己的“品格”？

  康熙见昭华听得入神，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心中颇为满意，便又多说了几句：“譬如为君者，需格江山社稷之局，知民心向背；为臣者，需格君臣父子之义，尽忠职守；便是你这般年纪，亦需格孝悌友爱之理，明辨是非。如此，方不枉读圣贤书。”

  康熙将那张写着“格”字的纸条递给昭华：“这个字，你拿回去好好临摹体会。”

  “是，谢皇玛法教诲。”昭华双手接过纸条，只觉得那薄薄的纸张重若千钧。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卷好，握在手心。

  正在这时，梁九功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加急的奏报。

  “皇上，热河行宫八百里加急呈报，避暑山庄主体工程已毕，周边蒙古诸部王公听闻皇上今岁或将北巡，皆翘首以盼，多有遣使询问具体行程者。”

  康熙接过奏报，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沉吟之色。他每年夏季大多会前往热河行宫避暑，并接见蒙古王公，既是休憩，亦是巩固北疆的重要举措。

  昭华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热河行宫”、“蒙古王公”这些字眼，心里微微一动。塞外的记忆虽已过去三年，但那辽阔的天地、炽热的篝火、还有巴图亲王那锲而不舍的联姻目光，都未曾完全淡去。

  康熙放下奏报，目光掠过殿外明媚的春光，又看了看身旁捧着字条、乖巧安静的昭华，忽然心中一动。上次带她去塞外，虽是临时起意，却见昭华颇喜欢那番天地，虽然后来闹出些风波，但孩童心性，开阔眼界总是好的。且如今昭华年岁渐长，见识气度已非三年前可比，带在身边，或许另有一番气象。

  康熙朝昭华招招手。

  昭华依言走近。

  康熙看着昭华清澈的眼眸，温声道：“昭华，皇玛法今夏打算去热河行宫住上一段时日。那地方比京城凉爽，景致也别有一番风味，你可愿意随驾同去？”

  昭华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如同春水般漫上心头！热河！那个在宫人描述中如同仙境般的地方！有苍翠的山林，有辽阔的草场，有比紫禁城更自由的风！

  昭华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三年前塞外归来后，皇玛法那短暂的审视与隔膜，想起那无声的压力。这一次……

  昭华抬起小脸，眼睛里闪烁着期待，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依赖，小声问：“皇玛法……昭华可以去吗？昭华会不会……又给您添麻烦？” 昭华说着，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张写着“格”字的纸条。

  康熙看着昭华这副又想又怕的小模样，以及那下意识依赖自己的姿态，不由哈哈大笑起来，那点因政务而产生的思虑瞬间抛到了脑后。

  “朕带你去，谁敢说麻烦？”康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纵容，伸手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只要你乖乖的，别像上次那般，被只猫儿或是摔个砚台就吓得哭鼻子便好。”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将昭华之前的“壮举”轻飘飘地归结为孩童趣事。

  昭华小脸一红，扭捏地晃了晃身子：“皇玛法……您又取笑昭华……”

  “好，不笑你。”康熙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温和依旧，“那就这么定了。回头让内务府给你多准备些轻便舒适的夏装。热河虽凉爽，白日里日头也毒，仔细晒着了。”

  “嗯！昭华知道了！谢谢皇玛法！”昭华这才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如同瞬间点亮的星辰，那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冲散了她眉宇间最后一丝因那“格”字而产生的迷惘。

  新的天地，新的旅程。无论那“格”字背后代表着怎样深奥难测的义理，无论她所知的“历史”是真是幻，至少此刻，皇玛法为她开启的这扇通往宫墙之外的门，是真实而充满诱惑的。

  昭华握着那张纸条，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热河之行，她定要好好看看那不同的“格”，看看那宫墙之外的天地，究竟是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