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行囊与远方的影子
作者:烟詩雨
康熙金口一开,圣意便如同春日里最迅疾的风,瞬间吹遍了宫闱。昭华格格将再次随驾北巡热河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朱红宫墙内漾开了一圈圈姿态各异的涟漪。
绛雪轩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钱嬷嬷指挥着春禧、夏安并两个粗使宫女,几乎将小小的库房翻了个底朝天。樟木箱子被一一打开,各色绫罗绸缎、皮毛衣料重见天日,在初夏明亮的阳光下,流淌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这件孔雀蓝的妆花缎骑装要带上,格格穿着精神,到了草原上骑马也便宜。”
“还有这几匹月白色的软烟罗和湖绉,最是透气,给格格做几身贴身的里衣和中衣,热河虽凉快,白日里若走动多了,也难免出汗。”
“这狐肷坎肩也得带着,塞外早晚风寒,可不敢大意……”
钱嬷嬷絮絮叨叨,手里摩挲着一块触手生凉的冰蚕丝料子,这是去年广东巡抚进贡的稀罕物,统共也没几匹,康熙独独赏了昭华一匹,让她夏日做衣裳穿。
昭华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康熙亲笔写的那张“格”字纸条,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院子里那几株枝叶繁茂的梅树上。耳畔是钱嬷嬷和宫女们忙碌的声响,鼻尖萦绕着樟木和布料混合的、略带陈腐却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热河……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昭华刻意维持平静的心绪上,荡开了一圈圈混杂着期待与隐忧的波纹。期待的是那高远湛蓝的天空,那带着青草和自由气息的风,那与紫禁城截然不同的、更为辽阔的天地。隐忧的,则是那片天空下,必然会出现的人——那些蒙古王公,尤其是三年前那位目光灼灼、执着于联姻的巴图亲王。
皇玛法的庇护固然是坚实的壁垒,可她不能永远只做一只躲在羽翼下的雏鸟。那次纪晓岚的出现,如同在昭华封闭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裂缝,让她窥见了“已知”之外的巨大虚空。她需要走出去,需要亲眼去看,去听,去“格”一番那真实的外界,而非仅仅从奏折、从宫人的描述、甚至从她那可能错乱的记忆碎片中去想象。
“格格,您看这匹大红猩猩毡可要带上?若是赶上下雨,或是夜里风大,披上最是挡风保暖。”春禧抱着一匹颜色鲜亮夺目的厚毡子过来请示。
昭华回过神来,目光在那过于耀眼的红色上停留一瞬,摇了摇头:“颜色太扎眼了,收起来吧。挑些素净雅致的,鹅黄、浅碧、月白之类的就好。”
昭华如今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只需“可爱”便能无往不利的奶娃娃,过于张扬的色彩,有时并非护身符,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春禧应了声“是”,抱着毡子退下。钱嬷嬷赞许地看了昭华一眼:“格格思虑得是,出门在外,还是稳妥些好。”
正清点着,永和宫德妃处派了人来,送来了两套新赶制出来的夏装,一套是雨过天青色的苏绣旗袍,绣着疏淡的兰草,一套是樱草黄的软缎衫裙,领口袖边镶着细细的米珠,既不失格格的尊贵,又透着少女的清新。传话的宫女笑着道:“娘娘说,塞外风沙大,日头也烈,让格格仔细保养肌肤,还特意让奴婢带来了两盒宫里新制的玉容膏。”
紧接着,延禧宫宜妃也差人送来了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赤金点翠的大雁衔珠步摇,并一对配套的耳坠,那大雁栩栩如生,羽翼分明,珠光宝气,华丽非常。“娘娘说,格格如今大了,该有些像样的头面首饰,这大雁南飞北归,最是念旧识途,愿格格一路平安,早日回銮。”
连平日不甚热络的惠妃,也遣人送来了一匣子上用的杭白菊并几味清心降火的药材,说是路上可泡水饮用,祛暑安神。
各宫的赏赐和关怀络绎不绝,堆满了绛雪轩的桌案。昭华一一谢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些馈赠背后,是审视,是拉拢,或许也有一丝真正的关心,但更多的,是后宫妃嫔们对圣意风向的敏锐捕捉与昭华这位特殊格格未来价值的又一次评估。
昭华将德妃送的玉容膏仔细收好,将宜妃赏的步摇放入妆匣底层,将惠妃给的药材交给钱嬷嬷打理。然后,昭华拿起德妃送来的那件雨过天青色旗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对钱嬷嬷道:“嬷嬷,北巡路上,我就多穿德妃祖母赏的这几身衣裳吧,料子舒服,颜色也合宜。”
钱嬷嬷会意地点头:“格格说的是,德妃娘娘眼光自是好的。”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前朝。雍贝勒府书房内,胤禛听着苏培盛低声禀报着宫内为昭华格格北巡所做的种种准备,各宫娘娘的赏赐,以及皇上特意吩咐内务府要“仔细周全”的口谕。
胤禛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郁的古松,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峻。只是当苏培盛提到“德妃娘娘赏了衣裳”、“宜妃娘娘赏了首饰”时,他眸色几不可查地深沉了一瞬。
“知道了。”胤禛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宫里随行的人选,皇上可定了?”
“回爷的话,尚未完全定下。不过梁公公透露,万岁爷的意思,还是让钱嬷嬷带着春禧、夏安跟着,侍卫方面会加派人手,务必确保格格周全。”
胤禛沉默片刻,才道:“府里预备一份礼,不必太过显眼,选些实用的文房玩物便可,明日送进宫去。”
苏培盛躬身应下,心里却有些诧异。爷对小格格的态度,向来微妙,这般主动送礼,倒是少见。苏培盛不敢多问,悄悄退了下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胤禛的目光越过庭院,似乎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那座此刻定然忙碌不堪的绛雪轩。那个小小的身影,即将再次离开这四四方方的牢笼,去往那片他曾远远注视过的、更为广阔的天地。
胤禛想起三年前塞外那个深夜,他立于土坡之上,看着她怀抱小弓笑得灿烂的模样;也想起不久前,她在乾清宫不管不顾捶打弘历的骄纵姿态。
这一次热河之行,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胤禛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那远方的影子,似乎也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
而此刻的昭华,正将康熙写的那张“格”字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入一本她常翻看的《诗经》注疏之中。那墨迹早已干透,笔画间的力道却仿佛能透过纸背。
昭华合上书册,轻轻抚摸着光滑的封面。
热河,或许就是她开始真正“格物”的第一步。无论前方是锦绣坦途,还是暗流汹涌,她都必须走下去。
窗外,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也为紫禁城肃穆的殿宇披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在这片光晕里,行囊在一点点充实,而远方模糊的影子,也正随着日渐升高的气温,变得愈发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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