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墨迹未干与君前应对
作者:烟詩雨
自那日在懋勤殿外“听”了纪晓岚一席话,昭华像是被人凭空抽去了一缕魂魄,连着好几日都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往日里觉得有趣的新鲜玩意儿,此刻摆在眼前也索然无味;就连康熙特意让御膳房做的她最爱的糖渍樱桃酪,她也只是用小银勺搅动着,半天才送入口中一粒。
昭华时常独自坐在绛雪轩的窗边,望着庭院里那几株愈发苍翠的梅树发呆。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纪晓岚那清亮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回放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汗牛充栋的典籍,未必写尽真实……”这话如同魔咒,将她赖以生存的、对未来的那点“先知”搅得七零八落。
如果她所以为的历史是一场虚妄,那她此刻的每一步,岂不是都在走向未知的深渊?她对康熙的讨好,对德妃的亲近,甚至对胤禛那隐晦的畏惧与算计,是否都建立在流沙之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虚无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昭华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的瞎子,原本以为握着一份详尽的地图,此刻却发现那地图是错的,脚下究竟是实地还是万丈深渊,她一无所知。
这日午后,康熙处理完一批紧急军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忽然想起有些时日没考校昭华的字了。前些日子她精神不济,他以为是孩童贪玩倦怠,并未深究,今日便想看看她是否有进益。
“梁九功,去把昭华叫来。”康熙吩咐道,顺手拿起一份刚送来的、关于河南黄河堤防修缮的奏折,一边浏览,一边等着。
昭华被梁九功引着走进东暖阁时,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恍惚。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也比平日低弱几分:“昭华给皇玛法请安。”
康熙从奏折中抬起头,见她小脸似乎清减了些,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不由蹙了蹙眉:“怎么,可是夜里没睡好?脸色这样差。”
“没有,昭华睡得很好。”昭华连忙摇头,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许是……许是前几日在太阳底下玩久了,有些乏。”
康熙将信将疑,也未多问,指了指旁边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前几日朕忙,没顾上考你。来,写几个字让朕瞧瞧,看可有长进。”
昭华依言走到书案旁。那是一张上好的宣纸,旁边摆着康熙御用的松烟墨,墨香醇厚。她拿起那支熟悉的紫毫小楷,蘸饱了墨,却觉得那笔杆比往日沉重了许多。手腕悬在半空,竟一时不知该落下哪个字。
写什么?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她早已认熟、写惯的字,此刻在她眼中仿佛都变成了扭曲的、充满不确定的符号。她所认知的一切都在动摇,连带着这些构成认知基础的文字,也失去了固有的意义。
康熙见她迟迟不动笔,只盯着白纸发呆,心下有些不悦,语气微沉:“怎么?几日不练,连笔都不会拿了?”
昭华被这声音惊醒,手一抖,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坠落,“啪”地一声,正正砸在雪白的宣纸中央,迅速晕开成一团刺目的、毫无规则的墨迹。
她看着那团墨迹,像是看到了自己此刻混乱的心境,小脸瞬间变得惨白。
“皇玛法……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
康熙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他看着那团糟污的墨迹,又看看昭华那副魂不守舍、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那点不悦渐渐被一丝疑虑取代。这孩子,今日太反常了。绝不仅仅是贪玩倦怠那么简单。
康熙没有立刻斥责,而是沉声问道:“昭华,告诉皇玛法,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是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康熙的目光锐利,带着洞察人心的力量,紧紧锁在昭华脸上。
昭华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能感觉到皇玛法那审视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她不能说,绝不能说出纪晓岚,更不能说出她心中那荒诞不经的、关于历史错乱的恐惧。那是取死之道。
她必须立刻找到一个合理的、符合她年龄的解释,来掩盖她此刻真正的失态。
电光火石间,昭华想起了前几日去给德妃请安时,偶然听到两个小宫女在廊下低声议论,说是西北好像又不太平了,皇上为此很是忧心,连膳都用得少了……
对!就是这个!
昭华猛地抬起头,泪珠恰好在此时滚落下来,她伸出小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怯生生地、带着无比的担忧,轻轻拉住了康熙龙袍的袖口,声音哽咽着,充满了孩童式的、最直白的恐惧:
“皇玛法……昭华……昭华前几日听人说……西北……西北有坏人,让皇玛法不高兴,还让皇玛法吃不下饭……”昭华一边说,一边用力摇着康熙的袖子,大眼睛里满是真实的惶惑与依赖,“昭华害怕……害怕皇玛法累着了,害怕皇玛法生病……昭华不想皇玛法不高兴……”
昭华将所有的异常,所有的魂不守舍,都归结于对“皇玛法”身体的担忧,对“西北坏人”的恐惧。这是一个孩子能理解的、最朴素的逻辑。
果然,康熙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底的疑虑被一种混合着讶异、感动和好笑的情绪所取代。他万万没想到,这小丫头连日来的反常,竟是因为这个?
康熙低头看着紧紧抓着自己袖口、哭得鼻尖通红的小孙女,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担忧,心头那点因政务和方才失仪而起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熨帖。
原来,这孩子是在担心他。
“傻丫头……”康熙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他伸手,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语气带着无奈的宠溺,“朕是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区区几个跳梁小丑,何足挂齿?也值得你如此忧心忡忡,连字都写不好了?”
康熙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朕没事,不过是些寻常政务。你看,朕不是好好的?倒是你,小小年纪,心思这般重,仔细伤了身子。”
昭华依偎在他身边,感受着他话语里的温和与那份不容置疑的强大自信,心中那巨大的恐慌和虚无,竟奇异地被驱散了些许。无论历史如何,无论未来怎样,至少此刻,这位帝王给予她的庇护和疼爱,是真实不虚的。这是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嗯……”昭华抽噎着,将小脸埋在他袖间,闷闷地应了一声,“昭华知道了……昭华以后不瞎想了……昭华会好好写字,不让皇玛法操心……”
“这才对。”康熙满意地点点头,将她拉到书案前,重新铺上一张干净的宣纸,将那支紫毫笔塞回她手中,然后,握住了她执笔的小手。
康熙的大手温暖而稳定,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小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引导。
“来,皇玛法教你写。”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今日不写别的,就写一个‘安’字。”
康熙握着她的手,笔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运笔。起笔,行笔,转笔,收笔……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属于帝王的雍容气度。
“你看,这‘安’字,上面是宝盖头,代表家,代表庇护。”康熙一边写,一边耐心讲解,声音平和,“下面一个‘女’字,意指安宁,静好。心中有家,有所庇护,方能得安宁。”
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形成一个端正厚重、力透纸背的“安”字。
昭华看着那渐渐成型的字,感受着来自手背的温暖和力量,听着那沉稳的解说,狂跳的心一点点平复下来。那混乱的、令人恐惧的未知似乎被暂时隔绝在了这方寸书案之外。
“心中有家,有所庇护,方能得安宁……”昭华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句话。
是啊,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风云变幻,无论那历史是真是假,她此刻身处的紫禁城,她所依仗的皇玛法,就是她唯一的“家”和“庇护”。她必须牢牢抓住,不能有丝毫动摇。
康熙松开了手,看着她:“你自己试试。”
昭华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学着刚才的感觉,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一个略显稚嫩,却已初具骨架的“安”字。
“嗯,有进步。”康熙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记住这个字,也记住朕今日的话。无论外界如何,守住你该守的,便是你的‘安’。”
“是,昭华记住了。”昭华放下笔,仰起脸,对着康熙,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抵达眼底的笑容,虽然眼角还挂着泪珠,但那笑容却如同雨后的初晴,清澈而明亮。
康熙看着她这笑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散去,只余下满满的怜爱。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去玩吧。朕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昭华乖巧地行礼告退。走出东暖阁,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心中那份因纪晓岚而起的惊悸与迷茫,虽然未曾完全消失,却被一股更为坚定的意念所压制。
无论历史为何,她昭华,要在这大清康熙朝,好好地“安”身立命。
昭华握紧了小拳头,迈着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的步子,朝着绛雪轩走去。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