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御花园风波与掌掴

  初夏的御花园，榴花似火，睡莲初绽，浓翠的草木间蒸腾着湿润的泥土芬芳。昭华穿着一身轻薄的湖水绿纱衫，正由春禧陪着，在太液池边的九曲回廊上追逐一只翅膀闪着金粉的凤蝶。她今年已满九岁，身量抽高了不少，褪去了几分幼时的圆润，更显亭亭玉立，行动间裙裾翩跹，笑声如银铃般洒落，引得廊下值守的小太监都忍不住偷偷抬眼觑看。

  那凤蝶翩跹灵动，忽高忽低，昭华提着裙摆，踮着脚尖，追得兴起，眼看就要扑到，那蝶儿却一个急转，朝着回廊另一端飞去。昭华想也没想，跟着转身追去，不料刚跑出几步，便迎面撞上了一个正从拐角处走来的身影！

  “哎哟！”

  两人撞了个满怀，昭华踉跄着后退两步，被眼疾手快的春禧扶住。她捂着被撞得生疼的额头，抬眼看去，只见对面站着的是四阿哥弘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哈哈珠子侍卫。弘历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宝蓝色暗纹常服，面容清俊，眉宇间已隐隐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沉稳，只是此刻被撞得也有些猝不及防，眉头微蹙。

  “昭华？”弘历站稳身形，看清撞到的人是她，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丝惯常的、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笑意，“跑得这样急，仔细摔着。”

  弘历的语气无可指摘，是兄长对妹妹最标准的关怀。可昭华听着，心里却没来由地泛起一丝腻烦。自三年前他无端代自己受那十廷杖后，他们之间便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他待她依旧客气有礼，昭华却总能从那客气底下，品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与……或许是她的错觉，一丝极淡的审视。

  “弘历哥哥。”昭华放下手，揉了揉额头，也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对不住，是我没看路，惊着哥哥了。”

  “无妨。”弘历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因奔跑而泛红的小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侧身让出道路，“妹妹既有兴致，便继续玩吧，我正要往尚书房去。”

  弘历举止得体，进退有度，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谦和知礼。可昭华看着他这副永远挑不出错处的模样，想起三年前他跪在殿外受罚时紧抿的唇线，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却“噌”地一下冒了出来。凭什么他永远这般云淡风轻？凭什么自己就要永远背负着那点因他受罚而产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昭华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弘历身后一个年纪稍小的哈哈珠子，正偷偷对着她挤眉弄眼，那神情里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仿佛在说“瞧你这冒失样”。

  昭华心头火起，刚压下去的那点不快瞬间放大。她认得那哈哈珠子，是弘历母族那边送来的人，平日里就有些油滑。

  就在这时，另一个哈哈珠子似乎为了在弘历面前表现，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昭华听清：“……到底是德妃娘娘宫里养出来的，规矩上终究是差了些火候，比不上我们阿哥沉稳……”

  这话像一根毒刺，猛地扎进了昭华心里！她自小在康熙身边的时候多，但与德妃也极为亲近，德妃待她真心实意，在她心中分量极重。这奴才竟敢拿德妃来说事，暗指她缺乏教养？！

  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昭华只觉得血往头上涌，什么权衡，什么分寸，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昭华猛地上前一步，在弘历和那两个哈哈珠子惊愕的目光中，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方才说话的那个哈哈珠子，“啪”地一声，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那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回廊里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被打的哈哈珠子捂着脸，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格格。

  春禧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格格！”

  弘历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冻结，他盯着昭华，眸色沉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冷意：“昭华！你这是做什么？！岂可随意动手殴打奴才！”

  “他活该！”昭华胸口剧烈起伏，小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她指着那哈哈珠子，声音尖利，带着哭腔，“他敢非议德妃祖母！敢说昭华没规矩！以下犯上，打他是轻的！”

  她这话半真半假，将那哈哈珠子私下嘟囔的话抬到了“非议妃主”的高度。

  弘历眉头紧锁，他自然听到了自己哈哈珠子那句失言，但昭华这般不管不顾地动手，更是将事情推到了无法转圜的境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恼火，试图维持兄长的威严：“即便他有错，也当禀明长辈处置，你身为天家格格，岂能如市井泼妇般动手？还不快向……”

  “朕看打得好！”

  一个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自回廊入口处传来。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康熙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梁九功及一众侍卫太监静默随行。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目光淡淡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了昭华那张犹带怒色和泪痕的小脸上。

  “皇玛法！”昭华如同见到了救星，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决堤，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只被欺负了的小兽，飞快地跑到康熙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将脸埋在他袖间，泣不成声，“他……他们说德妃祖母……说昭华没规矩……”

  康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背脊，目光却如同冰锥般射向那个捂着脸、吓得浑身发抖的哈哈珠子，以及面色难看的弘历。

  “奴才……奴才该死！奴才失言！求皇上恕罪！求格格恕罪！”那哈哈珠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弘历也立刻跪了下来，垂首道：“孙儿御下不严，致使奴才失仪狂言，冲撞了昭华妹妹，请皇玛法责罚！”

  康熙没有立刻叫起，他任由昭华抱着自己哭泣，感受着那小小的身子传来的委屈和依赖。片刻后，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奴才嚼舌根子，非议主子，确实该打。昭华维护尊长，其情可悯。”康熙先给事情定了性，将昭华的动手归结于“维护尊长”，是“其情可悯”。

  “至于你，弘历，”康熙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孙子，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御下不严，约束无方，致使身边人言行无状，冲撞格格，惊扰圣驾，确是你的过失。”

  弘历头垂得更低，紧咬着牙关：“孙儿知错。”

  “嗯。”康熙淡淡应了一声，随即下令，“梁九功。”

  “奴才在。”

  “将这个口无遮拦的奴才，拖去慎刑司，重打三十大板，撵出宫去，永不叙用。”康熙处置起奴才来，毫不留情。

  “嗻！”梁九功一挥手，立刻有两个如狼似虎的太监上前，将那面如死灰的哈哈珠子拖了下去。

  处置完奴才，康熙才又看向弘历，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教训的意味：“今日之事，你当引以为戒。身为兄长，不仅要以身作则，更需严束左右，方不负朕平日教诲。回去将《礼记·曲礼》抄写十遍，静静心。”

  “孙儿遵旨。”弘历叩首领罚，声音平静无波。

  康熙这才将目光落回依旧抽噎着的昭华身上，语气已然完全缓和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偏袒与无奈：“好了，莫哭了。瞧瞧，眼睛都哭肿了，像只小花猫。为个不知尊卑的奴才气坏了自己，值得吗？”

  康熙掏出明黄色的绢帕，亲自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

  昭华依偎在康熙身边，抽抽搭搭地，小声抱怨：“谁让他胡说……德妃祖母对昭华最好了……”

  “朕知道，德妃待你自是好的。”康熙安抚地拍拍她的头，“只是往后，遇事也需沉住气，这般喊打喊杀，不成体统。记住了？”

  “嗯……昭华记住了。”昭华嘴上应着，心里却因康熙毫不掩饰的偏袒而安定了下来，那点因动手而起的后怕也烟消云散。

  康熙牵着她的手，看也没再看跪在地上的弘历一眼，温声道：“走吧，跟皇玛法回乾清宫，朕那里新得了些暹罗进贡的香露，给你压压惊。”

  “谢皇玛法。”昭华破涕为笑，乖乖由康熙牵着，转身离开了回廊。

  自始至终，康熙没有责怪昭华一句动手打人之过，反而将一切归咎于奴才失言和弘历御下不严。

  回廊上，只剩下弘历依旧笔直地跪在原地，直到康熙和昭华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梁九功等人也尽数离去，他才缓缓抬起头。

  初夏明媚的阳光透过廊柱，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黑眸，深不见底，望着昭华离去的方向，眸色沉沉，如同凝结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弘历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身后的另一个哈哈珠子战战兢兢地上前，欲搀扶他，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礼记·曲礼》……弘历于心中无声默念，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弘历转身，朝着尚书房的方向，迈步离去。背影挺直，步履沉稳，仿佛刚才那场风波，未曾在他心中留下丝毫痕迹。

  只有那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主人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真实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