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碎盏余波与夜访
作者:烟詩雨
慈宁宫的盛宴,最终在那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推杯换盏中落下帷幕。丝竹渐歇,宫灯依旧,映照着离席众人神色各异的脸。昭华由钱嬷嬷和春禧一左一右小心护着,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她低垂着头,步履略显匆忙,仿佛仍未从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中完全回过神来,那身鹅黄宫装在辉煌灯火下,衬得她单薄的身影愈发惹人怜惜。
无人上前与她搭话,无论是妃嫔还是宗室福晋,目光掠过她时,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复杂意味——有惊叹于她胆量的,有羡慕她圣眷之隆的,亦有暗中揣度她那番举动背后深意的。昭华只作不知,将所有窥探隔绝在那低垂的眼睫之外。
回到绛雪轩,已是夜深。挥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夏安,昭华独自坐在临窗的炕上,窗外月色清冷,将梅树的枝影投在窗纱上,斑驳陆离。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兰花玉佩,白日里御座前的惊惶与泪水早已褪去,脸上只剩下一片沉静的疲惫。
“格格,喝碗安神汤定定心吧。”钱嬷嬷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白玉小碗进来,脸上忧色未褪,“今日可真是……吓坏老奴了。那巴图亲王也忒不知进退,三年前碰了钉子,如今竟还敢……”
昭华接过汤碗,小口啜饮着微烫的汤汁,没有说话。巴图亲王的“不知进退”,恐怕并非一时冲动。西北准噶尔部不稳,朝廷需要蒙古诸部的支持,联姻是最直接有效的纽带。康熙再宠爱她,在江山社稷面前,这份宠爱又能有几分重量?今日他能以“戏言”和“年纪尚小”回绝,明日呢?后日呢?
昭华今日兵行险招,看似全胜,实则将自己更彻底地暴露在了风口浪尖。康熙那句“天家格格,当有静气”,是安抚,又何尝不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正凝神间,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随即是春禧压低的声音:“嬷嬷,梁公公来了,在外间等候,说是有万岁爷的口谕。”
钱嬷嬷与昭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这么晚了,梁九功亲自前来?
昭华立刻放下汤碗,整理了一下衣襟发髻,示意钱嬷嬷请人进来。
梁九功依旧是那副恭谨谦和的模样,进得内室,先打了个千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么晚打扰格格歇息,奴才罪过。万岁爷让奴才来传句话,说是让格格今晚好生安睡,莫要再思虑过多,一切有皇上做主。”
这话与宴席上的安抚如出一辙,但由梁九功在深夜亲自前来传达,分量便截然不同。这是在告诉她,也是告诉这宫里所有暗中窥伺的人,康熙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
“昭华谢皇玛法垂爱,有劳梁公公深夜奔波。”昭华起身,微微福了一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柔弱。
梁九功连道“不敢”,目光在昭华沉静的脸上扫过,又道:“万岁爷还让奴才带了些安神的沉香过来,说是格格若睡不安稳,可让嬷嬷点上些许。”
说着,梁九功身后一个小太监便捧上一个精巧的锦盒。
赏赐安抚,无微不至。昭华再次谢恩。
梁九功并未多留,传完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送走梁九功,钱嬷嬷看着那盒御赐的沉香,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阿弥陀佛,万岁爷到底是最疼格格的!有皇上这句话,任谁也不敢再打格格的主意了!”
昭华看着那锦盒,唇边也弯起一丝浅浅的弧度,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皇玛法的疼爱是真的,但这疼爱背后的权衡与考量,亦是真实存在的。
与此同时,雍贝勒府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夜色浓稠,书房窗纸上映出胤禛挺拔而孤峭的身影。苏培盛垂手侍立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屋内那死寂般的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心悸。
“哗啦——!”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划破了夜的宁静!那声音比之慈宁宫国宴上那一声,更为突兀,也更为刺耳。
苏培盛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他听得出来,那是爷平日最常用的一方端砚,质地坚密,价值不菲。
书房内,胤禛立于书案前,脚下是那方已然四分五裂、墨汁飞溅的端砚残骸。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紧抿的唇线苍白得毫无血色,胸口几不可查地微微起伏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噬人的风暴。
慈宁宫那一幕,在胤禛脑中反复回放——昭华奔向御座的惊惶身影,她紧抱着皇阿玛胳膊时那全然的依赖,她泪眼婆娑诉说着“舍不得皇玛法”的娇怯,以及……皇阿玛那看似斥责、实则纵容宠溺的态度!
好一个“舍不得皇玛法”!
好一个“一切有皇上做主”!
她倒是聪明,懂得如何利用这份宠爱,将自己牢牢捆在最高的那棵大树之上,避开了蒙古的狂风。可她可知,她这般举动,将他雍贝勒府,将他胤禛,置于何地?!
巴图亲王求亲,胤禛虽震怒,却尚在朝堂博弈的预料之中。可昭华那一声石破天惊的“要嫁弘历哥哥这样的”,以及今日这看似无意、实则精准无比的“舍不得皇玛法”,却像两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与皇阿玛之间那本就微妙的关系里!
皇阿玛会如何想?是否会觉得他雍贝勒府觊觎储位,连一个稚龄女儿都成了他试探圣意的棋子?是否会觉得他胤禛,连自己的女儿都管教不住,任其在御前妄言,搅动风云?
“呵……”一声极低极冷的笑,从胤禛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自嘲与冰寒。
胤禛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沾染的、尚未干涸的墨迹,那浓黑粘稠的颜色,如同此刻他心底翻涌的暗潮。
苏培盛在门外,听着屋内那声碎裂后的死寂,只觉得背脊发凉,冷汗涔涔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
胤禛走了出来,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平静,仿佛刚才那失控的碎裂从未发生。只是那周身散发出的、比夜色更沉的寒气,让苏培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备马。”胤禛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绪。
苏培盛一愣,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色,已是宫门下钥的时辰,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嗻。”
夜色中,一骑快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雍贝勒府,直奔紫禁城方向。持着雍贝勒的腰牌,验明身份后,宫门的侧门在寂静中开启了一道缝隙,将那人与马吞噬进去,随即又紧紧闭合,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马蹄踏在空旷的宫道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回响。胤禛并未前往乾清宫,也未去往永和宫,他的方向,依旧是那座他深夜踏足过数次的——绛雪轩。
只是这一次,他并未在院门外驻足,也未悄然潜入室内。
胤禛勒住马,停在了离绛雪轩尚有数十步之遥的一处宫墙阴影下。从这个角度,恰好能望见昭华所居暖阁的窗户。窗纸上,映着朦胧的、温暖的烛光,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坐在窗边,似乎在看书,又似乎在发呆。
胤禛端坐于马背之上,如同凝固的雕塑,隐藏在浓重的夜色里,目光穿透黑暗,定定地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落在那窗后的身影上。
胤禛没有上前,没有言语,只是这样远远地望着。
夜风拂过他冷硬的侧脸,带来远处更梆单调的声响。那窗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窗上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打了个哈欠,然后,烛火被吹熄,窗纸陷入一片黑暗。
她睡了。
胤禛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在漆黑的宫墙阴影里,又停留了许久许久。直到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灰白,他才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着黎明前最沉的黑暗,疾驰而去,消失在层层宫阙的深处。
仿佛他今夜此行,只为在这寒夜里,远远地看上一眼。
只为确认,那搅动了满城风雨的人,此刻是否……安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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