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御座旁的泪与帝王心
作者:烟詩雨
那一声带着泣音的哀求,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寂静的慈宁宫炸开。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都凝固在御座之旁,那个紧紧依偎着帝王、如同雏鸟寻求庇护的娇小身影上。
昭华将脸深深埋在康熙明黄色的龙袍袖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泣声细弱却清晰。她能感觉到自己紧抱着的胳膊,那属于帝王的手臂,在最初的微微一僵后,并未将她推开,反而传来一种沉稳而坚实的力道。鼻尖萦绕的,是熟悉的、带着冷冽松墨与龙涎香的帝王气息,这是三年来她最安心的依靠。
康熙垂眸,看着臂弯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感受着那透过衣料传来的、细微的颤抖和全然的依赖。小姑娘今日梳着乖巧的双平髻,簪着珍珠蝴蝶,一身鹅黄宫装衬得她肤光胜雪,此刻泪眼婆娑、惊惧无助的模样,与三年前塞外篝火旁那个懵懂指向弘历的小娃娃重叠,却又分明多了几分属于小姑娘楚楚可怜的韵致。
康熙并未立刻言语,那只未被抱住的手,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紧。
巴图亲王脸上的豪爽笑容僵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这小小格格竟有如此胆量,敢在国宴之上,如此直白地抗拒。巴图亲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触及康熙那深沉难辨的目光时,又将话咽了回去,脸色一阵青白。
德妃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指尖掐入掌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的担忧。宜妃端起酒杯,掩去唇角一丝看好戏的弧度。惠妃则垂眸敛目,仿佛入定。
皇子席上,太子胤礽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在昭华和康熙之间流转。直郡王胤禔则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诚郡王胤祉微微叹息,摇了摇头。
而胤禛,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他端坐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一分,只定定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那杯中之酒,纹丝不动,映照出宫灯璀璨却冰冷的光。唯有那放在膝上、掩在袖中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皇玛法……”昭华抬起泪痕交错的小脸,一双被泪水洗过的杏眼,红彤彤的,像受尽委屈的小兔,她仰望着康熙,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道,“昭华……昭华听说,蒙古……很远很远,没有皇玛法,没有德妃祖母,没有……没有绛雪轩的梅花……昭华怕……昭华只想留在皇玛法身边,日日给皇玛法请安,看皇玛法写字,听皇玛法讲故事……昭华不要离开皇玛法……”
昭华的话语毫无逻辑,全是孩童式的、对熟悉环境与亲人的依恋,对未知远方的恐惧。昭华只字不提政治,不提联姻的意义,只反复强调着“舍不得皇玛法”,将一场可能引发朝堂波澜的拒婚,彻底归结于一个孙女对祖父最纯粹的不舍与孺慕。
这番泣诉,配上她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便是铁石心肠,也要软上三分。
康熙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那只未被抱住的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拭去昭华脸颊上的泪珠。那动作,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不容错辨的疼惜。
“好了,莫哭了。”康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遍大殿,“瞧你这点出息,不过是巴图亲王的一句戏言,便吓成这般模样?朕平日是如何教你的?天家格格,当有静气。”
康熙这话,轻描淡写地将巴图亲王郑重其事的“求亲”,定性为“一句戏言”。
巴图亲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猛地站起身,似乎想争辩,却被身旁另一位较为年长的蒙古王公死死拉住衣袖,低声劝阻。
康熙的目光淡淡扫过蒙古使臣席,并未在巴图亲王身上停留,随即又落回昭华脸上,语气放缓,带着安抚:“朕何时说过要让你远嫁了?朕这宫里,难道还养不起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快把眼泪擦擦,哭花了脸,像什么样子。”
这话,已是明确的回绝,更是当着满殿宗亲勋贵、蒙古使臣的面,再次确认了昭华无人可及的圣宠。
昭华闻言,像是终于得到了保证,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虽然眼睛鼻子依旧红红的,但那惊惧的神色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过天晴般的依赖和委屈。她小声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嘟囔:“昭华就知道……皇玛法最疼昭华了……”
昭华依旧紧紧抱着康熙的胳膊,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不肯松开。
康熙任由她抱着,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目光却再次抬起,望向殿下的巴图亲王,语气恢复了帝王的雍容与不容置疑:“巴图亲王的美意,朕心领了。只是昭华年纪尚小,朕与德妃都舍不得她过早离家。科尔沁部的忠诚,朕从未怀疑,联姻之事,不必再提。今日盛宴,当尽欢而散。”
康熙举起面前的酒杯,对着殿下的蒙古使臣们,也对着满殿的宗亲勋贵,朗声道:“来,众卿,满饮此杯,愿我大清与蒙古诸部,情谊永固,共享太平!”
皇帝亲自举杯圆场,谁还敢再多言?殿内众人,无论心思如何,皆纷纷起身举杯,山呼万岁。丝竹之声再起,宫人们穿梭斟酒,气氛似乎又重新热烈起来,只是那热烈底下,涌动着多少暗流与思量,便不得而知了。
巴图亲王铁青着脸,在同伴的示意下,勉强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那酒,想必是苦涩难当。
昭华依旧靠在康熙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袖袍一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足够的安全感。昭华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那些复杂的目光,有松口气的,有艳羡的,有忌惮的,也有……冰冷的。
昭华不用抬头,也知道那道冰冷的视线来自何处。
康熙低头,看着身边这看似惊魂未定、实则心思玲珑的小孙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他如何不知她的小心思?只是这心思,用这般全然依赖他的方式表达出来,恰恰戳中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那一处。
康熙抬起手,将昭华鬓边因方才奔跑而微乱的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好了,没事了。”康熙低声道,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回座去吧,好好用些膳食。”
昭华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由着上前来的梁九功,躬身引着她,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席位。她坐下的姿态,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柔弱,只是在那低垂的眼睫掩盖下,无人得见那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清明。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然而,那求亲的种子既已再次抛出,便真的能如此轻易地被一句“戏言”彻底掩埋吗?
昭华执起银箸,小口品尝着面前精致的御膳,味同嚼蜡。
她知道,从她奔向御座、抱住皇玛法胳膊的那一刻起,她便将自已更紧地绑在了这艘帝国的巨舰之上。恩宠越深,束缚越紧,而那来自暗处的风浪,恐怕也只会更加汹涌。
昭华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对面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阿玛。
他的沉默,比巴图亲王的咄咄逼人,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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