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年光阴与蒙古求亲

  光阴如涓涓细流，在紫禁城朱红宫墙的环抱中，悄无声息地淌过了三个春秋。

  绛雪轩庭院里的梅树，历经三度寒暑，枝干愈发遒劲。去岁冬末一场大雪，压得那几株老梅琼枝低垂，今春回暖，竟爆出满树繁花，红白交织，云蒸霞蔚，香气清冽悠远，隔着老远便能嗅到。

  已是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

  晨光熹微，透过新换的茜纱窗，柔柔地洒进暖阁。临窗的大炕上，一个穿着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小袄、下着月白绫裙的小小姑娘，正端坐着，由着宫女春禧为她梳头。她约莫六七岁的年纪，肌肤胜雪，眉眼长开了些，愈发显得精致如玉雕，一双乌溜溜的杏眼，沉静时宛若两泓清泉，笑起来则弯成月牙，颊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正是昭华。

  三载光阴，并未在昭华身上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只将那分孩童的玉雪可爱，淬炼得更为剔透灵动。她依旧是康熙心头最得宠的那个“小昭华”，是这深宫里一道鲜亮柔和的光。

  “格格，今日梳个双平髻可好？配上德妃娘娘年前赏的那对珍珠蝴蝶簪，最是清雅不过。”春禧拿着玉梳，轻声询问。

  昭华对着模糊的铜镜点了点头，声音较三年前少了些许奶气，多了几分清甜：“就依春禧姐姐。”

  昭华安静地坐着，目光掠过窗外那株开得最盛的红梅。三年了，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扑到胤禛腿上、或是用懵懂童言来博取关注的三岁稚儿。如今的她，言行举止，一颦一笑，都经过宫廷礼仪最精心的雕琢，既不失天家格格的端庄，又保留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娇憨。她读书习字，进度“恰好”比同龄格格快上那么一点点，足以让康熙颔首，又不至引人侧目；她与各宫娘娘相处，亲疏远近，把握得滴水不漏。

  钱嬷嬷端着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进来，见昭华已梳妆妥当，笑着道：“格格愈发有模样了，这通身的气派，寻常人家的姑娘真是比不得。”

  昭华接过白瓷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并未答话。气派？在这深宫，气派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昭华低头看着碗中晶莹的燕窝，心里想的，却是昨日偶然听梁九功提起，皇上近来颇为忧心西北准噶尔部蠢蠢欲动之事。

  三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太子胤礽似乎愈发焦躁，与康熙之间那无形的裂痕，在有心人眼中已不是秘密。直郡王胤禔动作频频，诚郡王胤祉依旧醉心书画，而她的阿玛，雍贝勒胤禛，则愈发沉静低调，如同蛰伏于深潭的潜龙，只在偶尔望向她时，那目光深处，会掠过一丝连她也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神色。

  昭华腕上那对赤金铃铛镯早已收起，换上了康熙后来赏的、更符合她如今年纪的羊脂白玉镯。腰间那枚兰花玉佩，却是一直贴身戴着，玉养人，人养玉，那玉色愈发温润通透。

  用罢早膳，昭华正准备如往常一般，先去给德妃请安，梁九功却亲自来了，脸上带着比平日更郑重三分的笑意。

  “格格，万岁爷让您收拾一下，今晚慈宁宫国宴，蒙古科尔沁部的巴图王爷亲自来了，皇上特旨，让您也列席呢。”

  国宴？科尔沁部？巴图王爷？

  昭华的心，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三年前塞外篝火旁，那个声若洪钟、提议联姻的络腮胡亲王的面容，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时隔三年，他再次前来，在这敏感的时刻……

  钱嬷嬷已是脸色微变，强笑着对梁九功道：“有劳梁公公传话，我们格格一定准时赴宴。”

  梁九功点了点头，目光在昭华沉静的小脸上停留一瞬，又笑着补充了一句：“万岁爷还说，让格格不必拘束，就如往常一般便可。”

  这话听着是安抚，昭华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皇玛法是在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有他在。

  昭华垂下眼睫，轻声应道：“昭华明白了，谢皇玛法恩典，有劳梁公公。”

  送走梁九功，钱嬷嬷立刻担忧地拉住昭华的手：“格格，这……三年前的事，难道……”

  昭华抬起眼，看着窗外那株红梅，目光清冽，打断了她的话：“嬷嬷，替我准备赴宴的衣裳吧，要那身新制的、鹅黄色绣缠枝玉兰的宫装。” 那是德妃最喜欢的料子和花样。

  钱嬷嬷见她如此镇定，心下稍安，连忙去准备。

  夜色降临，慈宁宫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宫乐悠扬，身着盛装的妃嫔、皇子、宗室亲贵、以及蒙古使臣们依次入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盛世华章景象。

  昭华穿着那身鹅黄宫装，安静地坐在康熙下首不远处专为她设的小席面上。她姿态优雅，举止合度，偶尔与邻座的几位小格格低声交谈两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符合她年龄的浅淡笑容。只是那垂在袖中的小手，却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昭华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来自对面皇子席位上，神色冷峻、目不斜视的胤禛；一道来自蒙古使臣席首，那个身材依旧雄壮、目光锐利如鹰的巴图亲王；还有一道，来自御座之上，看似与众人谈笑风生、眼底却一片深沉的康熙。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巴图亲王端着金碗，再次向康熙敬酒，声音洪亮，带着草原特有的豪迈：“皇帝陛下！三年不见，陛下风采更胜往昔！我科尔沁部上下，无时不感念陛下天恩，愿永世追随陛下，为我大清屏藩！”

  康熙含笑举杯：“巴图亲王言重了，科尔沁部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巴图亲王饮尽碗中酒，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昭华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更盛，声震殿宇：“陛下！三年前塞外，臣便曾言，若能得陛下掌珠，下嫁我科尔沁部，实乃锦上添花之美事！如今三年已过，昭华格格愈发亭亭玉立，气度不凡，恰似草原上最皎洁的明月！臣斗胆，再次恳请陛下，允准这门亲事，使我科尔沁部与天朝，亲上加亲，情谊永固！”

  巴图亲王话音落下，整个慈宁宫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惊或愕，或带着看好戏的玩味，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在了那个穿着鹅黄宫装、静静端坐的小小身影上。

  联姻！依旧是联姻！

  时隔三年，这柄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再次落下，比三年前，更为直接，更为咄咄逼人！

  昭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她能感觉到德妃投来的担忧目光，能感觉到宜妃等人眼中闪烁的兴味，更能感觉到御座之上，康熙那瞬间深沉难辨的气息。

  昭华死死攥住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不能慌，绝不能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在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昭华忽然动了。

  她没有去看巴图亲王，也没有去看任何人。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求亲”吓到了一般，猛地从自己的席位上站起身，小小的身子带着一种惊惶无措的脆弱，如同受惊的幼鹿，不管不顾地，朝着御座的方向，朝着那唯一能给她庇护的所在，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她跑到康熙的龙椅前，甚至顾不上行礼，伸出微微颤抖的小手，一把紧紧抱住了康熙的胳膊，将整个小脸都埋进了那明黄色的、绣着金龙纹样的袖袍之中，仿佛那里是她唯一的安全港湾。

  然后，昭华抬起头，泪眼婆娑，小脸上满是惊惧与委屈，用带着哭腔的、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哽咽着，无比清晰地哀求道：

  “皇玛法！昭华不要！昭华不要嫁去那么远！昭华舍不得皇玛法！昭华要一辈子留在皇玛法身边伺候您！”

  稚嫩的声音，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恐惧，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