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归程的喧嚣与帐内的静默
作者:烟詩雨
塞外的天,说变就变。前一日还是晴空万里,碧草连天,不过一夜之间,北风便裹挟着凛冽的寒意呼啸而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草场,空气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潮湿土腥气。营地里,原本松散悠闲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井然有序的、带着紧迫感的忙碌。
圣驾即将回銮。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侍卫们甲胄鲜明,来回穿梭,传达着各项指令。太监和宫女们手脚麻利地拆卸着帐篷,将一应器皿用具打包装箱,装入一辆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骡马大车。蒙古王公们纷纷前来辞行,在御帐外跪倒一片,说着吉祥祝福的话语,献上最后的贡礼。整个营地,如同一个庞大的机器,开始隆隆运转,准备踏上返回那座金色牢笼的漫漫长路。
昭华站在自己的小帐门口,由钱嬷嬷紧紧牵着,看着外面这喧嚣而陌生的景象。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带来刺骨的凉意,昭华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噤。昨日还觉得辽阔新奇的草原,此刻在阴沉的天色下,竟显出一种苍茫而肃杀的意味。
“格格,外头风大,快进帐里来,仔细着了凉。”钱嬷嬷忧心忡忡地想把昭华拉回去。
昭华却摇了摇头,小手扒着门框,目光有些茫然地追随着那些被拆卸、捆绑、抬走的物件。那张她睡了几日的、铺着厚厚毛皮的矮榻,那个她用来描红的小几,甚至前日梁九功才送来的、她还没玩够的那套十二生肖珐琅彩小摆件……它们都被熟练地装入箱笼,贴上封条,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
一种难以言喻的漂泊感,再次袭上心头。紫禁城是牢笼,这塞外又何尝不是一场短暂而易醒的梦?如今梦醒了,她又要回到那四四方方的天空下,去面对那些永远看不透的笑容和猜不透的心思。
“嬷嬷,”昭华仰起小脸,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我们……要回去了吗?”
“是啊,要回去了。”钱嬷嬷蹲下身,替她紧了紧狐皮坎肩的带子,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皇上仁德,惦记着京中政务,也该回銮了。这塞外到底不是久居之地,格格回去才好,宫里什么都便宜。”
是啊,宫里什么都“便宜”。昭华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词,却品不出半分喜悦。
御驾启程的场面,比来时更为壮观。仪仗如林,扈从如云,长长的队伍在苍茫的天地间蜿蜒,如同一条缓慢移动的巨蟒。昭华依旧被安置在康熙的銮驾之中,只是这一次,昭华没有再好奇地扒着车窗向外张望。她安静地靠在柔软的垫子上,怀里抱着那只康熙赏的白狐皮毛做成的小手笼,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那光滑柔软的皮毛,小脸偏向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渐渐失去绿意、变得枯黄萧索的草原景象。
康熙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默,大多时候都在闭目养神,或是翻阅着几份紧急的奏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思虑。偶尔,他会抬眼看看身旁安静的昭华,见她蔫蔫的,便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温声问:“可是坐车乏了?”
昭华摇摇头,将小手笼抱得更紧些,声音闷闷的:“没有乏。”
康熙便不再多问,只吩咐梁九功将车内炭盆烧得更旺些。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官道单调的辘辘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陪伴着这沉默的归程。
经过数日的颠簸,当那座巍峨雄壮、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熟悉而冰冷光芒的紫禁城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昭华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种滋味。是归家的安定,还是重回樊笼的窒息?
銮驾并未在宫门外过多停留,径直入了宫,穿过一道道熟悉的宫门,最终在乾清宫前停下。康熙下了銮驾,自有大批官员、妃嫔、皇子皇孙在宫门前跪迎。昭华被梁九功抱下来,脚踩在光洁冰凉的金砖地上,看着眼前这无比熟悉却又仿佛隔了一层薄纱的宫阙楼宇,竟有片刻的恍惚。
康熙简单对迎驾众人说了几句,便起驾回了乾清宫处理积压的政务。昭华则由钱嬷嬷和春禧、夏安陪着,返回阔别数日的绛雪轩。
绛雪轩依旧是昭华离开时的模样,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仿佛她从未离开过。院中那几株梅树,叶子已落尽,只剩下遒劲的枝干在秋风中伸展。只是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松柏气息的宫廷熏香,比塞外那自由的风,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
舟车劳顿,加上心绪起伏,昭华只觉得浑身乏力,简单用了些晚膳,洗漱后,便早早躺下了。
帐幔垂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昭华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宫中特有的熏香,耳边是宫里巡夜侍卫那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塞外的篝火、马蹄、号角、那些豪爽的蒙古王公、甚至胤禛那夜碎裂的酒盏和冰冷的视线……都像是一场模糊而遥远的梦。
昭华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那极轻极轻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脚步声,又一次在门外响起。
昭华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半,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她维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只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紧张地望向帐外。
门被极缓地推开,带进一丝秋夜的凉气。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色轮廓,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绕过屏风,停在了她的床前。
依旧是那道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从外面带来的、清冷的夜露气息。
胤禛。
他站在那里,沉默着,如同上一次一样。昭华能感觉到胤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比塞外那夜更为复杂的审视。这一次,没有震怒,没有冰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透的沉寂。
胤禛就这样站着,许久,许久。
昭华几乎要屏不住呼吸,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暴露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胤禛弯下腰,伸出手。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是她放在被子外面、紧紧攥着那只白狐手笼的小手。
他的指尖,带着深秋夜露的冰凉,轻轻碰触到她的手背。昭华浑身一僵,差点控制不住要缩回手。但胤禛只是极轻地、近乎小心翼翼地将她攥着手笼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将那柔软的手笼从她手中抽了出来,轻轻放在了她枕边。
胤禛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她认知中那个冷面贝勒截然不同的耐心,甚至……一丝笨拙的温和。
做完这一切,胤禛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手指,在她刚刚松开的手笼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在那光滑的狐毛上拂过,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最终,胤禛直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掩上了房门。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帐内恢复了死寂。
昭华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怔怔地看着枕边那团白色的毛茸茸的影子。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冰凉的触感。
胤禛这次来,不是为了掖被角。
他只是,拿走了她紧攥着的手笼。
为什么?
是觉得她不该如此依赖这件御赐之物?还是……别的什么?
昭华想不明白。她只知道,这个夜晚,这个悄无声息的来访,和她阿玛那难以捉摸的行为,让这本该平静的归程后的夜晚,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昭华伸出手,重新将那只白狐手笼捞回怀里,紧紧抱住。
那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一丝,来自他指尖的,冰冷的夜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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