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弓与远处的目光

  糖渍杏脯的甜香仿佛还萦绕在齿颊间，御帐内那片刻的温馨，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昭华心底漾开圈圈柔和的涟漪。康熙待她，似乎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不着痕迹的纵容与亲近。那日之后，昭华虽依旧不被允许随驾狩猎，但在营地内的活动范围，却悄然放宽了些许。

  这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几缕薄云如同撕扯开的棉絮，懒洋洋地挂在天边。草场上的霜华早已被升起的朝阳蒸发殆尽，露出原本油亮的绿意。钱嬷嬷见昭华在帐中闷得发慌，便禀了梁九功，得了准许，带着她在营地边缘、靠近侍卫值守的一片空地上玩耍。

  昭华穿着一身利落的樱草绿小骑装，头发依旧编成数根小辫盘在脑后，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专注地拨弄着一丛枯黄的草梗，试图找出藏匿其间的、发出窸窣声响的小虫。

  忽然，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少年们清亮的呼喝声由远及近。昭华抬起头，只见一群八旗子弟模样的半大少年，正簇拥着几个年纪更小些的皇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练习射箭。他们用的都是特制的小弓，箭矢也是去了镞头的，以防伤人。

  被围在中间的，赫然是弘历，还有三阿哥弘时，以及其他几位昭华叫不出名字的小皇孙。弘历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箭袖，身姿挺拔，拉弓的姿势已有几分模样，只听“嗖”的一声，那无头箭离弦而去，虽未中靶心，却也稳稳扎在了草靶的边缘，引来周围少年们一阵善意的叫好声。弘历那张清秀的小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腼腆又自豪的笑意。

  昭华看得有些出神。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弘历，与在宫中请安时那规规矩矩、略显拘谨的模样不同，此刻的他，眉宇间飞扬着一股属于少年的、未经磨砺的朝气。

  许是昭华的目光太过专注，练习射箭的队伍里，有人注意到了这边。一个看着像是领队侍卫的年轻男子，目光扫过昭华，又看了看她身旁躬身侍立的钱嬷嬷，略一迟疑，还是快步走了过来，对着钱嬷嬷打了个千儿，低声道：“嬷嬷，几位小阿哥在此练习骑射，恐惊扰了格格，是不是请格格暂且回避……”

  钱嬷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正欲开口。

  昭华却站了起来，拍了拍小手上的草屑，目光越过那侍卫，依旧望着那群练习射箭的少年，尤其是其中的弘历，大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与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羡慕。昭华小声地，带着点向往，对钱嬷嬷说：“嬷嬷，他们射箭……好看。昭华也想玩。”

  昭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弘历似乎听到了，转头望了过来，见到是昭华，弘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还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领队侍卫见昭华并无离开之意，反而流露出兴趣，又见弘历阿哥似乎与她相识，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正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何事？”

  众人回头，只见梁九功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那侍卫连忙上前禀明情况。

  梁九功听完，目光在昭华那写满“想看”的小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边练习射箭的皇孙们，笑了笑，对那侍卫道：“无妨，格格既然有兴趣，让她在一旁看看便是，你们继续，小心些，莫要惊着格格。” 说罢，他又对钱嬷嬷使了个眼色。

  钱嬷嬷会意，连忙谢过梁九功，拉着昭华退到更远些、更为安全的位置观看。

  得了梁九功的首肯，那侍卫松了口气，回到队伍中示意继续。少年们再次拉弓搭箭，呼喝声、箭矢破空声、中靶声此起彼伏。

  昭华安静地看着，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跟着弘历的动作。见他射得准，她会微微睁大眼睛；见他稍有偏差，她的小眉头也会跟着蹙一下，那专注投入的模样，仿佛她自己也在场上一般。

  梁九功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练习射箭的皇孙们，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看得入神的昭华，随即，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投向了更远处，营地边缘一座地势稍高的土坡。

  土坡上，不知何时，立着两个身影。

  前面一人，身着靛蓝色行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雍贝勒胤禛。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正望着下方空地上那群练习射箭的少年，更准确地说，是望着被围在中间的弘历。苏培盛垂手躬身，静立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胤禛的脸色依旧是惯常的冷峻，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目光，在掠过弘历那尚显稚嫩却已初具章法的射箭姿态时，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光。随即，胤禛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了土坡下方，那个穿着樱草绿骑装、正仰着小脸看得专注的昭华身上。

  胤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弘历身上更久。

  看着昭华那因羡慕而微微发亮的大眼睛，看着她那随着箭矢轨迹而微微晃动的的小脑袋，看着她毫无掩饰的、对那片热闹场地的向往……胤禛紧抿的唇线，似乎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瞬。

  苏培盛顺着主子的目光看去，心里暗暗咂舌。四爷的心思，真是愈发难测了。对弘历阿哥是严父的审视，对这位昭华格格……这深更半夜悄无声息去盖被子，如今又在这远处默默注视，究竟是几分父女之情，几分利益衡量？

  梁九功在下方，将土坡上那主仆二人的身影尽收眼底，他脸上笑容不变，只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梁九功并未上前打扰，只又站了片刻，便悄无声息地转身，朝着御帐方向去了。

  空地上的射箭练习仍在继续。弘历似乎状态越来越好，又接连几箭都射中了靶子，虽非红心，却也引得周围一阵喝彩。他下意识地，又朝昭华这边看了一眼，见她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小脸上似乎也带着点替他高兴的神色，弘历脸上的笑意不由更深了些，拉弓的姿态也愈发显得从容。

  昭华确实觉得有趣。她看着弘历，看着那些年纪相仿的小阿哥们，心中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在这紫禁城和这塞外围场之外，还有一种属于男孩们的、更为广阔自由的天地。而她，似乎只能做一个远远的看客。

  昭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时，梁九功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张制作极为精巧的小弓。那弓比皇孙们用的还要小上一号，弓身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甚至用彩漆描绘着简单的缠枝花纹，配着三支同样小巧的、去了镞头的箭矢。

  梁九功走到昭华面前，笑着将那小弓递给她：“格格，万岁爷听闻您想看射箭，特意让奴才将这张小弓拿来给您玩玩。万岁爷说了，格格年纪小，拉不开弓无妨，拿着比划比划，看着高兴就好。”

  昭华惊喜地接过那张小弓，入手颇有些分量，但那精美的做工和适中的大小，显然是为她量身准备的。她爱不释手地摸着光滑的弓身，又拿起一支小箭，学着远处那些少年的样子，笨拙地做出拉弓的姿势，小脸因用力而微微泛红，自然是怎么也拉不开的。

  但昭华依旧很高兴，抱着那张小弓，对着御帐的方向，甜甜地笑了：“谢谢皇玛法！”

  昭华试着将箭搭在弦上，做出瞄准的样子，对着不远处的草靶，嘴里发出“嗖”的一声拟音，然后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颊边梨涡深深，像盛满了蜜糖。

  钱嬷嬷见她玩得开心，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土坡上，胤禛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一幕——昭华抱着那张明显是御赐的小弓，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欢快的身影，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灵动。

  胤禛看了许久，久到苏培盛都觉得腿有些站麻了。

  终于，胤禛缓缓转过身，一言不发，迈步走下了土坡。

  苏培盛连忙跟上。

  自始至终，胤禛没有靠近，没有言语，甚至没有让昭华察觉到他的存在。

  只是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眼底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涌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