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御笔朱砂与糖渍杏脯

  塞外的日子，仿佛被那场篝火夜宴骤然划开了一道口子，之前的风波与紧绷，随着秋狩的持续，渐渐被一种新的、更为微妙的平衡所取代。昭华依旧是那个被“半禁足”在营地的小格格，只是康熙召她去御帐的次数，又悄然多了起来，且不再仅仅限于傍晚，有时是午后小憩醒来，有时甚至是清晨批阅奏折的间隙。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御帐顶部的气窗，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康熙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奏折，朱笔时而停顿，时而疾书，眉宇间是惯常的沉肃。昭华则安静地坐在他书案旁一个特意加设的、铺着软垫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绘着鸟兽虫鱼的彩图册子，看得津津有味。那是康熙昨日才赏给她的，说是让她认认塞外可能见到的生灵。

  帐内静谧，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昭华看了一会儿图册，目光却被康熙手边那方紫檀木嵌螺钿的笔架上，悬挂着的几支御笔吸引了。尤其是康熙正用的那支朱笔，笔杆润泽，笔尖饱蘸着鲜艳欲滴的朱砂，在那明黄的奏折上落下或圈或点、或批或阅的字迹，带着一种决人生死、定国安邦的无上威权。

  昭华看得有些出神，连图册滑落到膝盖上都未曾察觉。

  康熙批完一份奏折，搁下笔，正欲取下一份，余光瞥见身旁小人儿那专注的目光。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落在了自己刚刚放下的那支朱笔上。

  “怎么？对这个感兴趣？”康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昭华猛地回过神，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小脸微红，连忙摇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没……没有。昭华就是觉得……那红红的颜色，好看。”

  康熙看着她那副又好奇又胆怯的小模样，不由失笑。他重新拿起那支朱笔，在指尖转了转，递到昭华面前：“想摸摸看？”

  昭华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落入了星子，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康熙的脸色，犹豫着，不敢伸手。

  “无妨，”康熙将笔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鼓励，“皇玛法准了。”

  昭华这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光滑微凉的笔杆，又飞快地缩了回来，仿佛那笔杆烫手一般。她仰起小脸，眼睛里闪烁着新奇又满足的光芒，小声说：“凉凉的，滑滑的。”

  康熙被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逗乐，索性将她从矮凳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侧，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书案。他指着奏折上自己刚刚批下的朱红色字迹，问道：“可知皇玛法用这红笔，写的是什么？”

  昭华凑近了些，看着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小眉头困惑地蹙起，老老实实地摇头：“昭华不认识……它们长得，比嬷嬷教的字，凶……”

  “凶？”康熙挑眉，对这个形容感到新奇。

  “嗯！”昭华用力点头，伸出小手指着其中一个笔画凌厉的字，“你看它的脚，勾勾的，像……像老鹰的爪子！还有这个，撇出去那么长，像鞭子！” 昭华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着那笔锋间的气势。

  童言稚语，却意外地触及了某种本质。康熙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而畅快，多日来积压的烦忧似乎都随着这笑声消散了不少。康熙伸手揉了揉昭华细软的头发：“你这丫头，倒是会形容！这不是凶，这是决断，是乾坤独揽。”

  昭华似懂非懂，但见康熙开怀，她也跟着咧开小嘴，露出两颗白白的小米牙，笑得见牙不见眼。

  康熙心情极好，竟起了兴致。他取过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昭华面前，又拿过一支未蘸墨的小号紫毫笔，塞到她的小手里，然后握住她执笔的小手，引导着那软软的笔尖，在纸上缓缓写下了一个端正的“康”字。

  “这是皇玛法年号的名字里的一个字，”康熙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温和，“‘康’，是安康，是太平。记住了？”

  康熙的大手完全包裹着她的小手，温暖，干燥，稳定。那力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却又奇异地温柔。昭华能感觉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轨迹，能闻到康熙身上那淡淡的、混合着墨香与龙涎香的气息。她仰起小脸，能看到康熙下颌清晰的线条和那带着笑意的眼角皱纹。

  “康……”昭华跟着念了一遍，声音细细的。

  “对，‘康’。”康熙又握着她的手，慢慢地写了一遍。然后，他松开了手，“你自己试试看？”

  昭华拿着那支对她来说还有些沉的笔，小手笨拙地模仿着刚才的动作，在纸上画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完全不成字形。她有些气馁，小嘴撅了起来。

  康熙却不以为意，反而鼓励道：“无妨，初次执笔都是如此。多练练就好了。” 康熙看着昭华那沮丧的小脸，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侍立一旁的梁九功道：“去把今早科尔沁部进献的那碟糖渍杏脯拿来。”

  梁九功应声而去，很快便端来一个白玉小碟，里面盛着十几颗琥珀色、裹着晶莹糖霜的杏脯，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康熙拈起一颗，递到昭华嘴边：“尝尝这个，甜得很。吃了甜的，再写字的力气就有了。”

  昭华就着他的手，小口咬了一下那杏脯，果然酸甜可口，蜜汁充盈。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那点因写字不顺带来的沮丧，瞬间被这甜滋滋的滋味冲散了。

  “好吃吗？”康熙含笑问。

  “嗯！甜！”昭华用力点头，自己伸出小手，又拿了一颗，却没有立刻吃，而是踮起脚尖，努力递到康熙唇边，“皇玛法也吃！批字累累，也甜甜嘴。”

  那“批字累累”是昭华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词，用在此处，虽不伦不类，却透着全然的关心。

  康熙看着递到唇边的那颗杏脯，又看看昭华那满是期待和孺慕的大眼睛，微微怔了一下。多少年了，不曾有人敢如此随意地将食物直接递到他嘴边，便是后宫妃嫔、皇子皇孙，也无不遵循着严格的礼仪。

  康熙沉默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低头就着昭华的小手，将那颗杏脯含入口中。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似乎一直甜到了心底。

  “嗯，是甜。”康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昭华那因为够着他而微微泛红的小脸上，变得愈发柔和。

  祖孙二人，一个威加海内的帝王，一个懵懂稚龄的幼孙，就在这堆满江山奏折的御案之旁，分食着一碟寻常的糖渍杏脯。阳光透过气窗，静静地洒落在他们身上，将这一刻渲染得温暖而静谧，仿佛那些朝堂纷争、塞外风云，都暂时被隔绝在了这小小的方寸之地之外。

  昭华吃着杏脯，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在这一刻，也仿佛被这甜意和温情悄然融化了些许。

  她知道这份疼爱如同镜花水月。

  但至少在此刻，这份来自九五之尊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温情，是真实的。

  昭华伸出沾了点糖渍的小手，轻轻拉住了康熙龙袍的衣袖，将小脸靠在他坚实的手臂上，软软地唤了一声：

  “皇玛法……”

  康熙没有动，只是任由昭华靠着，感受着那小小的、全心全意的依赖。康熙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一老一少依偎的身影，无声，却胜似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