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御帐夜审与童言机锋

  那声碎裂的脆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极致的寂静之后，激起了无声却汹涌的暗流。

  篝火依旧在噼啪燃烧，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孔——蒙古王公们的错愕与尴尬，皇子阿哥们眼中闪过的惊诧、玩味或深思，以及御座之侧，那骤然降至冰点的凝滞。

  昭华紧紧抱着康熙的膝盖，小脸埋在那明黄色的衣料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上方，皇玛法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她自己的小身板也在微微发抖，一半是刻意装出的惊吓，另一半，却是真实地感受到了来自篝火对面，那道几乎能将她洞穿的、冰冷刺骨的视线。

  她的阿玛，胤禛。

  昭华从未见过胤禛如此外露的情绪，哪怕只是这转瞬即逝的、通过一只碎裂的酒盏和那骇人眼神传递出的震怒。

  康熙的手，缓缓抬起，落在了昭华微微颤抖的背上，轻轻拍抚了两下。那动作依旧带着安抚的意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康熙没有立刻去看胤禛，也没有回应巴图亲王那尴尬僵住的提议，目光如同古井无波，缓缓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最终，康熙的视线落回腿边的小人儿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童言无忌，巴图亲王不必放在心上。”康熙先是对蒙古王公那边淡淡说了一句，算是将联姻的话题暂时搁置，随即，语气微沉，“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立刻躬身上前，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带昭华格格回帐歇息。”康熙的命令简洁明了。

  “嗻。”

  梁九功上前，小心翼翼地想要将昭华从康熙腿边抱开。昭华却像是被吓坏了，小手死死攥着康熙的龙袍下摆，不肯松开，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哽咽地唤道：“皇玛法……”

  康熙低头看昭华一眼，目光深邃，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缓了些：“先跟梁九功回去，皇玛法稍后便来看你。”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昭华这才慢慢松了手，由着梁九功将她抱起来。经过胤禛席前时，昭华甚至不敢往那边看，将小脸深深埋进梁九功的肩窝里，只留下一个微微发抖的、小小的背影。

  梁九功抱着昭华，几乎是脚下生风，快步离开了这气氛诡异的宴会中心。篝火的喧嚣和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被迅速抛在身后，只有塞外清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寒意。

  回到专属的小帐，钱嬷嬷早已得了消息，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梁九功抱着昭华回来，连忙迎上前，脸上血色尽失：“梁公公，这……这究竟是怎么了？”

  梁九功将昭华放下，摇了摇头，只低声道：“嬷嬷好生照看着格格，万岁爷怕是一会儿要问话。” 说罢，也不敢多留，匆匆回去复命了。

  钱嬷嬷看着昭华苍白的小脸和犹带泪痕的模样，心疼得不行，连忙将她搂进怀里，一迭声地问：“格格可是吓着了？在御前可是说错了什么话？”

  昭华只是摇头，把小脸埋在嬷嬷怀里，不肯说话。昭华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兵行险招后的后怕，也有对即将到来的“审问”的忐忑，更多的，是对胤禛那骇人反应的惊悸。

  他为何如此震怒？是因为她搅和了可能的联姻，打乱了他的盘算？还是因为……她提及了弘历？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一大一小两个不安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梁九功恭敬的声音：“万岁爷驾到。”

  钱嬷嬷浑身一颤，连忙拉着昭华跪下行礼。

  康熙走了进来，他已脱去了方才宴会上的外褂，只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锐利。康熙挥了挥手，梁九功无声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掩上了帐帘。

  “起来吧。”康熙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内响起，平淡无波。

  钱嬷嬷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康熙的目光，落在了被钱嬷嬷半护在身后、低着小脑袋的昭华身上。他走到帐中铺设的毛皮垫子上坐下，朝昭华招了招手：“过来，昭华。”

  昭华迟疑了一下，慢慢挪动脚步，走到康熙面前，依旧低着头，两只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告诉皇玛法，”康熙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方才在宴席上，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康熙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询问缘由。然而，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让昭华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昭华不能说出真实的恐惧，不能表现出超出年龄的算计。她必须，也只能用一个三岁孩童的逻辑来回答。

  昭华抬起头，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委委屈屈地说道：“那个……那个大胡子爷爷，好凶……昭华怕……他说的地方，好远好远，昭华不要去……” 昭华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指了指帐外蒙古王公营地的方向，仿佛还能感受到巴图亲王那豪爽却令她畏惧的气势。

  这是第一部分理由——害怕陌生的环境和人。

  康熙静静地看着她，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为何，偏偏指向弘历？”

  这才是关键。

  昭华用力吸了吸鼻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依赖：“因为……因为弘历哥哥……好看！他对昭华笑……不像有些人，总是凶凶的，昭华害怕……” 昭华说着，小小的身子往前一扑，抱住康熙的腿，将脸埋在他膝上，呜咽着重复，“昭华不要离开皇玛法……不要嫁去那么远……昭华要留在皇玛法身边……”

  昭华把一个孩童对熟悉环境的依赖，对“美貌”（弘历确实生得清秀）的天然好感，以及对某些“凶”人（意有所指，却不明说）的畏惧，混杂在一起，用最直白、最情绪化的方式表达出来。最后，归结于对“皇玛法”的全然依恋。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昭华压抑的、细弱的抽泣声。

  康熙垂眸，看着伏在自己膝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小身影，感受着那毫无保留的依赖和恐惧。康熙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昭华的头顶，动作缓慢而深沉。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所以，你是因为害怕远嫁，害怕那个‘大胡子爷爷’，又觉得弘历‘好看’，才说了那样的话？”

  昭华在他膝上用力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你可知，”康熙的语气依旧平淡，“你阿玛为何会摔了酒杯？”

  昭华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康熙，小脸上满是茫然和无措，摇了摇头，怯生生地说：“昭华……昭华不知道……阿玛是不是……生昭华的气了？因为昭华说错了话？” 昭华眼里流露出真实的惶恐，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

  康熙深邃的目光在昭华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审视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切的恐惧，有多少是孩童的无心，又有多少……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层的原因。

  最终，康熙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昭华抱起来，放在自己身边坐下，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罢了。”康熙淡淡道，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在御前，不可再如此胡言乱语，记住了？”

  “昭华记住了。”昭华低下头，小声应道，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关，暂时是过去了。

  “嗯。”康熙站起身，“天色不早，好生歇着吧。”

  康熙看了一眼垂手侍立、脸色发白的钱嬷嬷，未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昭华瘫软在毛皮垫子上，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钱嬷嬷赶紧上前，将她搂住，心有余悸地喃喃：“阿弥陀佛，可吓死老奴了……”

  而此刻，御帐之内。

  康熙负手立于巨大的军事舆图前，脸上再无方才面对昭华时的半分缓和。梁九功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旁。

  “老四那边，有什么动静？”康熙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意。

  “回皇上，雍贝勒自宴席散去后，便径直回了自己帐中，未曾外出，也未曾召见任何人。”梁九功躬身回道，“四阿哥弘历那边，也一切如常，并无异动。”

  康熙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辽阔的蒙古草原。

  “童言……无忌？”康熙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耐人寻味的弧度。

  “朕看，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