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篝火旁的童言与碎裂的酒盏

  塞外的夜，来得比京城更显沉坠。当最后一抹霞光被墨蓝色的天幕吞噬，巨大的篝火便在营地中央“轰”地燃起，跳跃的火焰如同挣脱束缚的巨兽，将周遭的人影、帐篷、乃至远处草场的轮廓，都扭曲成晃动的、光怪陆离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醇洌，以及一种属于旷野的、未经驯服的躁动气息。

  今夜是款待几位重量级蒙古王公的国宴，排场比前几日的庆功宴更为隆重。康熙端坐于铺着白虎皮的主位之上，身着杏黄色行服，外罩石青色金龙纹褂，在火光映照下，不怒自威。太子胤礽、直郡王胤禔、诚郡王胤祉、雍贝勒胤禛等皇子依次坐在左下首，而右手边，则是几位来自科尔沁、喀尔喀等部的亲王、郡王，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蒙古袍，面容被风霜雕刻得粗犷，眼神锐利如鹰。

  昭华被特许坐在康熙身侧一张铺了厚厚毛皮的小凳子上。她穿着那身湖蓝色小骑装，暖帽暂时取下，露出编得整齐的小辫子，一双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昭华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着特意为她准备的、易于消化的奶糕和温热的奶茶，但她显然被眼前这从未见过的豪迈场面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小嘴微张，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蒙古王公们依次起身，向康熙敬酒，说着吉祥祝福的话语，表达着对天朝皇帝的忠诚。康熙一一含笑应了，言语间既显天朝上邦的雍容，又不失对盟友的尊重。

  一位来自科尔沁部、身形格外雄壮、留着络腮胡的巴图亲王饮尽碗中酒，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声若洪钟地说道：“皇帝陛下！您的勇士们弓马娴熟，令人钦佩！我们科尔沁的儿郎，也个个都是草原上的雄鹰！今日盛宴，美酒佳肴，歌舞助兴，只是……”巴图亲王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康熙身旁的昭华，脸上露出豪爽的笑容，“只是若能有天家明珠，与我草原儿郎结下姻亲之好，岂不是更添一桩美谈，让我等与陛下的情谊，如这篝火般愈燃愈旺，世代绵长？”

  这话一出，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康熙，以及他身边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联姻，永远是巩固盟约最直接、最古老的方式。昭华年纪虽小，但她备受康熙宠爱，身份特殊，若能定下与蒙古部落的姻亲，其象征意义和政治分量，不言而喻。

  康熙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深沉了些许，他端着酒盏，并未立刻回答，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太子胤礽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直郡王胤禔则微微挑眉，似乎颇有兴趣；诚郡王胤祉依旧温和沉默；而胤禛……他端坐着，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番话与他毫无干系，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昭华的心，在听到“姻亲”二字时，便猛地一紧。昭华虽年幼，但在宫廷浸淫这些时日，早已不是真正不谙世事的孩童。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远嫁草原，离开皇玛法的庇护，离开这看似危机四伏却早已熟悉的紫禁城，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生存环境或许更为严酷的地方，成为政治联盟的一枚棋子。

  不，她绝不能去！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闯入脑海。莽撞拒绝定然不行，只会显得不识大体，惹怒康熙和蒙古王公。她必须用一个更“恰当”的理由，一个符合她年龄、看似天真无邪，却又足以搅乱眼前局面的理由。

  就在康熙沉吟着，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场面话缓和气氛的刹那，昭华忽然动了。

  昭华像是被篝火对面某个身影吸引，小小的身子从毛皮凳子上出溜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康熙面前，伸出小胳膊，努力抱住了康熙的膝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突然闯入视线中心的小人儿身上。

  康熙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腿边、仰着小脸的昭华，温和地问道：“昭华，怎么了？”

  昭华却不回答，只是将小脸埋在康熙膝头蹭了蹭，然后转过身，一只小手指向篝火对面，皇子阿哥们的座次方向，确切地说，是指向了坐在诚郡王胤祉下首、一个年纪尚幼、面容清秀的小男孩——那是胤禛府上的四阿哥，弘历。

  在无数道或惊愕、或探究、或玩味的目光注视下，在篝火噼啪的爆响和夜风呼啸的伴奏中，昭华用她那独有的、清脆又带着浓浓奶腔的声音，大声地、清晰地说道：

  “皇玛法！昭华不要嫁去那么远！昭华要嫁——”她的小手指坚定不移地指着那个略显茫然的小小身影，“要嫁就嫁弘历哥哥这样的！”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响，瞬间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和风的声音！

  是酒杯摔落在地的声音。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雍贝勒胤禛席前，那只原本握在他手中的白玉酒盏，已然四分五裂，残骸和酒液溅落在华贵的地毯上。而胤禛本人，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只是那总是冰封般的脸上，此刻竟像是被寒霜骤然覆盖，唇线抿得死紧，眸底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骇人的厉色！胤禛甚至没有去看那摔碎的酒杯，目光如两道冰锥，直直射向那个语出惊人的小小身影，以及她所指的方向——他自己的儿子，弘历。

  满座皆惊！

  一时间，宴席之上鸦雀无声，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呼呼声，和远处不知情处传来的、缥缈的歌声。

  蒙古王公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与尴尬。巴图亲王张了张嘴，看着康熙瞬间深沉难辨的脸色，又看看那摔碎的酒盏和面覆寒霜的胤禛，终究没再出声。

  太子胤礽先是一愣，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露出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玩味和看好戏的笑容，目光在胤禛和昭华之间来回逡巡。

  直郡王胤禔则是毫不掩饰地挑了挑眉，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嗤笑。

  诚郡王胤祉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身旁懵懂的幼侄弘历，又担忧地望向脸色铁青的胤禛。

  康熙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无踪。他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紧紧抱着自己膝盖、似乎被那碎裂声吓到、小身子微微发抖、睁着无辜大眼望着自己的昭华，又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胤禛身上，落在了他面前那摊狼藉的酒杯碎片上。

  御帐之前，篝火之畔，因一个三岁稚童石破天惊的“戏言”，整个宴会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昭华将小脸紧紧贴在康熙温暖而坚实的龙袍上，感受着那衣料下传来的、属于帝王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也感受着来自篝火对面，那道几乎要将她冻结的、冰冷刺骨的视线。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

  但她更知道，若不如此，她或许将面临比这冰冷视线更可怕的未来。

  昭华的小手，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死死攥住了康熙的龙袍下摆。

  接下来，皇玛法会如何？阿玛又会如何？

  这塞外辽阔的夜空下，因她一句童言而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