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塞外晨光与帝王心术
作者:烟詩雨
塞外的清晨,来得格外凛冽而清晰。天光尚未大亮,是一种混沌的、掺着灰蓝的鱼肚白,帐篷的尖顶划破这片朦胧,如同墨笔勾勒的瘦金体。草地上凝结着细密的白霜,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空气里满是草木被冻住的清冽气息,吸一口,直透肺腑,将昨夜篝火的余烬和酒肉的黏腻感荡涤一空。
昭华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曾安眠。帐内炭火早已熄灭,寒意像无形的蛇,从毡毯的缝隙里钻进来,缠绕着四肢百骸。昭华蜷缩在厚厚的皮裘里,睁着眼,听着帐外呼啸而过的、带着哨音的风声,还有远处营地逐渐苏醒的、压抑而有序的动静——马蹄轻叩地面的嗒嗒声,兵甲轻微碰撞的铿锵声,以及巡逻士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
昨夜御帐内的“审问”,康熙那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还有胤禛那碎裂的酒盏和冰锥般的视线,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反复回放。昭华知道,自己那番“童言”掀起的波澜,绝不会因康熙一句“到此为止”就真正平息。
“格格,可是醒了?”钱嬷嬷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她显然也未曾安枕,听到动静,立刻从旁边的地铺上起身,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她眼下的青黑和满脸的忧色。
“嬷嬷,”昭华从皮裘里探出小脑袋,声音带着刚醒的糯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冷。”
钱嬷嬷连忙上前,将一件更厚实的狐皮小袄裹在她身上,又去拨弄那将熄未熄的炭盆,低声叹道:“这塞外苦寒,格格怕是受不住。但愿皇上能早些启程回銮才好。”
昭华由着钱嬷嬷伺候自己穿衣,目光却飘向紧闭的帐帘。早些回銮?只怕,有些事情,在回銮之前,必须有个了断。
洗漱,用早膳。送来的依旧是温热的奶茶和奶糕,只是昭华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竖起小耳朵,努力捕捉着帐外的一切声响,试图从那些嘈杂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果然,早膳刚撤下不久,梁九功便来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带着三分笑意的模样,仿佛昨夜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格格,万岁爷宣您过去呢。”梁九功躬身说道,语气如常。
钱嬷嬷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强笑着替昭华理了理衣领,低声道:“格格,谨言,慎行。”
昭华点了点头,将小手放进梁九功伸出的掌心。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稳稳地包裹住她冰凉的小手。
走出帐篷,凛冽的晨风扑面而来,昭华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梁九功立刻侧身,为她挡住了大部分寒风。
通往御帐的路不远,昭华却走得异常缓慢。她看到不远处太子胤礽的营帐外,何柱儿正指挥着小太监收拾着什么,见到她,何柱儿脸上堆起一个过分热络的笑容,远远地打了个千儿。昭华也看到直郡王胤禔正带着几个侍卫骑马从营地外回来,马鞍旁挂着猎物,他目光扫过昭华,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审视的兴味。
没有看到胤禛。
御帐内,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康熙已经起身,正坐在案后看着一份舆图,并未穿着朝服或行服,只是一身寻常的藏蓝色常服,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沉静。
“昭华给皇玛法请安。”昭华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比平日更软糯几分。
康熙抬起头,目光落在昭华身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起来吧,到朕身边来。”
昭华依言走过去,在康熙指定的一个锦墩上坐下,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微微垂着头,一副知道自己闯了祸、等待发落的乖顺模样。
康熙没有立刻说话,帐内只听得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舆图被翻动的细微声响。这种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难熬。
良久,康熙才放下手中的舆图,目光平静地看向昭华:“昨夜睡得可好?”
“……冷。”昭华老实回答,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委屈。
康熙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又道:“塞外苦寒,不比宫中。你年纪小,受不住也是常理。” 康熙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昨日你受了惊吓,朕已吩咐下去,今日的围猎,你就不必跟着去了,留在营地,朕让几个稳妥的嬷嬷陪着你。”
这是……变相的禁足?昭华心里一紧。将她排除在核心的狩猎活动之外,是在惩罚她昨日的“胡言”,还是在保护她,避免她再次成为焦点?
“是,昭华知道了。”昭华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思量。
“嗯。”康熙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道,“你阿玛平日里,可曾与你说起过蒙古诸部?或是……提起过朕的几位皇子阿哥,比如……弘历?”
来了!
昭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康熙不信她那套“害怕远嫁”、“觉得弘历好看”的单纯说辞,他在试探,试探她背后是否有人教唆,是否受了胤禛的指使,刻意搅局,甚至……是否有意将水引向弘历,引向雍贝勒府!
她必须万分小心,任何一个回答不慎,都可能将她和胤禛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昭华抬起头,脸上露出真实的茫然,她眨了眨大眼睛,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阿玛……话很少。来昭华这里,就是问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听话……” 昭华顿了顿,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有时候……会考校昭华认字,认不出来,阿玛就不高兴,脸色……冷冷的,昭华就怕。”
昭华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对父亲既敬畏又疏远、甚至有些惧怕的形象,将胤禛的来访限定在最寻常不过的关怀和严厉教导上。
“至于弘历哥哥……”昭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孩童式的、对同龄人的天然关注,“昭华就见过几次……他笑起来好看,不像阿玛总是板着脸……所以,所以昨天才……” 昭华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怯生生地看了康熙一眼,把小脑袋垂得更低了。
将一切归结于孩童最直观的感受——对“冷脸”父亲的畏惧,对“笑脸”哥哥的好感。简单,直接,符合逻辑。
康熙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深邃的目光在她低垂的、露出一小截雪白脖颈的头顶停留了许久。帐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昭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她死死攥住衣角,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终于,康熙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朕记得,”康熙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变得随意了些,“前儿赏你的那块兰花玉佩,你可还戴着?”
昭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枚温润的白玉佩正好好地系在那里。“戴着呢。”昭华小声回答。
“嗯,”康熙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那玉佩,语气听不出情绪,“玉性温润,可养人心性。你年纪虽小,有些道理,也该慢慢懂得了。”
这话,像是对昭华说的,又像是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说的。
昭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帐外传来梁九功的禀报声,几位蒙古王公和皇子阿哥已在帐外候见,准备随驾出行围猎。
康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昭华道:“你且回去罢,无事便在帐中习字,莫要随意走动。”
“是,昭华告退。”昭华从锦墩上滑下来,行了个礼,由梁九功引着,退出了御帐。
走出温暖的御帐,塞外清晨的寒意再次将她包裹。昭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巨大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明黄色帐篷。
皇玛法信了她几分?昭华不知道。
但昭华知道,那枚系在她腰间的兰花玉佩,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而远在营地另一端的雍贝勒帐中,胤禛负手立于帐门前,隔着清晨稀薄的雾气,远远望着御帐的方向,望着那个小小的、被梁九功牵着、渐渐走远的身影。他脸上依旧是亘古不变的冷峻,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似乎比往日,更绷紧了几分。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塞外的晨光,穿透雾霭,照亮了草尖上的霜华,也照亮了这皇家营地里,无声流淌的、比霜华更冷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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