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塞外的风与御帐内的考量

  初夏的风，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腥气，吹过连绵的营帐，也吹动了昭华颊边细软的绒毛。她站在坚实的地面上，而非紫禁城光滑得能照见人影的金砖地，小脚有些不适应地踩了踩略带弹性的草皮，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惊奇地打量着眼前这片与宫墙内截然不同的天地。

  这就是塞外？这就是……木兰秋狝？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绿意的草场，像一块巨大无比的绒毯，一直铺到天际与远山相接的地方。天空高远湛蓝，云朵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团。无数白色的蒙古包如同雨后冒出的蘑菇，星星点点散落在绿毯之上，远处传来隐约的马嘶声和号角声，带着一种粗犷而自由的气息。

  她被康熙带出了紫禁城，带到了这远离京畿的皇家猎场。圣驾出行，仪仗煊赫，扈从如云，一路车马劳顿，但对于从未见过宫外世界的昭华而言，每一刻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新奇。昭华扒着銮驾的窗户，看着官道两旁倒退的树木、田野、村庄，看着护卫骑兵们身上锃亮的铠甲和飘扬的旌旗，小小的心里，涨满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激动。

  如今，终于踏上了这片传说中的土地。

  “怎么，看傻了？”康熙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今日未着龙袍，换了一身石青色行服，外罩杏黄色坎肩，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出猎的利落。

  昭华回过神来，小手紧紧抓着康熙的衣摆，仰起脸，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光芒：“皇玛法，这里……这里好大！天也好大！比御花园……大好多好多！” 昭华努力张开手臂，比划着一个自以为的“巨大”范围，那笨拙又认真的模样，惹得随侍的梁九功等人也忍不住低笑。

  康熙朗声大笑，弯腰将她抱起来，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覆盖着墨绿色森林的山峦：“那是木兰围场，过几日，皇玛法带你去那里看看，运气好，还能看到鹿和兔子。”

  “真的吗？”昭华搂住康熙的脖子，小脸上满是期待，“昭华要看大鹿！”

  正说着，营地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与马蹄声。一队骑士簇拥着几位皇子疾驰而来，到了御驾近前，纷纷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为首的正是太子胤礽，其后跟着直郡王胤禔、诚郡王胤祉、雍贝勒胤禛等人。几位皇子皆身着劲装，腰佩箭袖，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

  “儿臣等恭迎皇阿玛圣驾！”众人齐声行礼，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老远。

  “都起来吧。”康熙心情甚好，目光在儿子们身上扫过，尤其在太子和胤禛身上略作停留，“一路辛苦了，营中诸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胤礽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皇阿玛，一切均已安排妥当，蒙古各部王公也已陆续抵达，等候皇阿玛召见。”

  康熙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被自己抱在怀里的昭华，对众人道：“朕把昭华也带来了，让她也见识见识塞外风光。”

  几位皇子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了昭华身上。昭华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湖蓝色小骑装，头发编成数根小辫子盘在脑后，戴着顶同色的小暖帽，显得格外精神可爱。

  胤礽脸上立刻堆起那惯常的、带着逗弄意味的笑容：“几日不见，昭华愈发标致了，这身打扮，倒有几分我们满洲格格的风采。”

  直郡王胤禔也笑着附和：“皇阿玛说的是，小丫头出来见见世面也好。”

  诚郡王胤祉则温和地笑了笑，未多言语。

  昭华感觉到一道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昭华将小脸埋在康熙肩头，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依次看向几位皇子伯伯，最后，目光在胤禛身上飞快地掠过，便又缩了回去，小手将康熙的衣领抓得更紧了些，小声唤道：“皇玛法……”

  这副怕生依赖的模样，取悦了康熙，也并未引起他人过多的注意。一个三岁的孩子，骤然见到这么多陌生的、气势不凡的成年男性，害怕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胤禛垂着眼睑，面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峻，只在昭华那声带着怯意的“皇玛法”响起时，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康熙安抚地拍了拍昭华的背，对众人道：“都别围着了，先进营安置吧。”

  御帐早已搭建妥当，宽敞华丽，内里陈设一应俱全，虽比不得宫中，却也是极尽舒适。昭华被安置在御帐旁一顶略小些、却同样布置精良的帐篷里，由钱嬷嬷和春禧、夏安陪着。

  接下来的几日，昭华真正见识到了何为皇家气派，何为塞外盛景。清晨，号角长鸣，康熙率领皇子、侍卫、蒙古王公及八旗劲旅，浩浩荡荡开赴围场。昭华年纪小，不能亲随狩猎，便被留在营地，但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和隐约的欢呼号角声，能想象那万马奔腾、弓弦震响的壮观场面。

  傍晚，狩猎队伍归来，带回丰硕的猎物，堆得像小山一样。营地中央燃起巨大的篝火，举行盛大的庆功宴。康熙高坐主位，皇子与蒙古王公分列左右，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气氛热烈而豪迈。穿着艳丽蒙古袍的少女们围着篝火跳起欢快的舞蹈，悠扬的马头琴声在夜风中飘荡。

  昭华被允许在宴席开始时，坐在康熙身边待上一小会儿。她看着那些平日里在紫禁城中规行矩步的皇子阿哥们，在此刻似乎也卸下了些许束缚，言谈举止间多了几分属于草原的豪气。太子胤礽依旧是被众人环绕的中心，谈笑风生，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直郡王胤禔则显得更为外放，与蒙古王公们推杯换盏，声若洪钟。

  昭华的目光，偶尔会瞥见坐在稍远位置的胤禛。他依旧沉默，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饮酒，或是与身旁的诚郡王胤祉低声交谈几句。火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更添了几分深沉难测。

  有一日，康熙兴致极高，竟亲自弯弓，射中了一头颇为雄壮的马鹿，引得全场欢呼雷动。回到御帐，康熙将昭华叫到身边，指着那刚刚被抬上来、尚带着余温的鹿尸，问道：“昭华，怕不怕？”

  那鹿体型不小，鹿角峥嵘，虽已死去，仍带着一种属于山林野性的威慑。昭华心里确实有些发怵，但她看着康熙脸上那难得的、带着狩猎成功后畅快与自豪的笑容，用力摇了摇头，小手指着那对漂亮的鹿角，用带着惊叹的语气说：“不怕！皇玛法真厉害！这个角角，好看！”

  康熙闻言，更是开怀，对梁九功道：“去，把这鹿角卸下来，好生处理，带回宫去，给昭华留着玩。”

  “嗻。”

  这份独一无二的赏赐，再次彰显了昭华非同一般的圣宠。营地上下，看向这位小小格格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深意。

  然而，塞外并非只有烈酒欢歌与狩猎的快意。随着蒙古各部王公的陆续到齐，御帐内的气氛，也日渐微妙起来。

  这日晚间，昭华因白日里多喝了半碗牧民进献的、味道独特的奶酪茶，有些积食，睡得并不安稳。半夜里，昭华迷迷糊糊地醒来，听得御帐方向似乎隐隐传来争执之声，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又被夜风稀释，听不真切，但那语调中的激动与紧绷，却与白日里篝火旁的欢腾格格不入。

  昭华蜷缩在被窝里，听着帐外呼啸而过的、带着寒意的夜风，心里那点因新奇而起的兴奋，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取代。

  皇玛法带她来塞外，真的只是为了让她“见识风光”吗？

  这辽阔的草原，这热烈的篝火，这恭敬的蒙古王公……这一切繁华盛景之下，涌动的，又是怎样的暗流？

  昭华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握住了枕边那对温润的玉兔子。

  塞外的风，吹来的不止是青草的气息，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山雨欲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