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童言后的涟漪与玉佩的深意
作者:烟詩雨
御花园里那几句关于“捡树叶”的童言,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昭华预想的要细微,却也更为绵长。
并未有什么雷霆之怒,也未闻太子宫中有什么明显的责罚动静。紫禁城依旧按着它固有的节奏运转,日升月落,晨昏定省。只是,某些细微之处,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先是乾清宫侍奉的太监们发现,万岁爷翻阅太子近日呈上奏章时,停留的时间似乎略长了些,那惯常看不出情绪的眉宇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吟。紧接着,内务府负责御花园洒扫的管事太监被梁九功叫去,不轻不重地训诫了几句,言及“当差需尽心,勿以事小而不为,宫闱重地,一草一木皆需整饬,方显天家威仪体统”。
这话听着是寻常的训导,未提具体人事,却足以让底下那些心思灵透的奴才们琢磨上好一阵子。连带着各宫各处当差的太监宫女,行事都更谨慎了几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那被“杀”给猴看的“鸡”。
这些风声,透过钱嬷嬷和偶尔来往传递消息的小太监,隐隐约约也传到了绛雪轩。钱嬷嬷只当是万岁爷治宫严谨,愈发告诫昭华要谨言慎行,却并未将此事与那日小格格无心的一句话联系起来。
昭华却心中有数。她依旧每日认字、玩耍,对着康熙和各位娘娘撒娇卖乖,仿佛那日夹道里懵懂发问的孩子不是她。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看着窗外被春风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木,眼底会闪过一丝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了然。
这日午后,昭华午睡方醒,正由春禧伺候着喝一碗温热的杏仁茶,梁九功又笑着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格格,万岁爷赏您玩意儿来了。”梁九功打了个千儿,亲自打开那锦盒。
里面并非什么新奇珍贵的西洋珐琅或是璀璨珠宝,而是一块玉佩。玉佩质地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触手温润,油脂感十足。样式却古朴简单,只雕着一株亭亭玉立的兰花,枝叶舒展,线条流畅,虽无繁复纹饰,却自有一股清雅高洁之气。玉质本身的白润,更衬得那兰花样貌不俗。
“万岁爷说,这玉佩玉性温和,最适合小孩子佩戴,养人。”梁九功笑着将玉佩取出,那下面还压着一根编工精巧的五色丝绦,“让奴才给格格系上?”
昭华看着那块玉佩,眼睛亮了一下。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光滑微凉的玉面,又凑近看了看那株兰花,然后仰起脸,对梁九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皇玛法!这花花好看,像德妃祖母宫里的玉兰花!” 昭华说着,还用力点了点头,以示自己的肯定。
梁九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一边亲手将那玉佩系在昭华腰间,一边似无意般说道:“格格好眼力。万岁爷也说,这兰草之姿,清而不寒,秀而不媚,最是难得。望格格日后,亦能如此玉、如此花。”
玉佩系好,垂在昭华海棠红的小旗袍旁,那抹温润的白,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衣料的鲜艳,平添了几分沉静气质。
昭华低头,爱不释手地摆弄着腰间的玉佩,那欢喜是真心实意的。这块玉,无论是玉质还是雕工,都远胜她库房里那些色彩斑斓的赏赐。更重要的是,康熙借梁九功之口传达的期许——“清而不寒,秀而不媚”。这哪里是对一个三岁孩童的期望?这分明是对她昨日那“捡树叶”之言背后所隐含的、未被点破的“直”与“纯”的一种肯定和引导。
康熙欣赏昭华那未经雕琢的“直”,却也希望这“直”能包裹在“清”与“秀”的涵养之下,不显得咄咄逼人,不沦为鲁莽无知。
帝王心术,润物无声。
“昭华记住了!”昭华抬起小脸,神情认真,用力地说道,“昭华会像这块玉一样,乖乖的!”
梁九功满意地笑了笑,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回乾清宫复命去了。
钱嬷嬷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感慨。万岁爷这般用心,连赏块玉佩都含着训导之意,可见对格格的看重。钱嬷嬷上前摸了摸那玉佩,赞道:“真是块好玉,格格可要仔细戴着,莫要磕碰了。”
昭华点点头,小手依旧护着那玉佩,仿佛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这玉佩的到来,如同一个无声的信号。德妃翌日来绛雪轩看望昭华时,目光在那玉佩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后便更细致地问起她的饮食起居,言语间关怀更甚。连一向寡言的惠妃,派人送来一套新得的文房四宝时,也特意吩咐传话的宫女,说是给格格“识字描红时用,养养静气”。
而宜妃那边,虽也依旧赏赐不断,却不再是之前那般耀眼夺目的金玉之物,转而送了些精巧的九连环、七巧板之类的益智玩物,还有几盆开得正好的、香气清幽的兰草。
昭华将那块玉佩日日戴在身上,玩耍时,睡觉前,都会下意识地摸一摸。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在时刻提醒着她什么。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胤禛奉召入宫禀事。从乾清宫出来,天色已近黄昏。他并未立刻出宫,脚步却不自觉地转向了通往绛雪轩的方向。
苏培盛默默跟在身后,心中了然。
到了绛雪轩院门外,并未让人通传。胤禛只站在那月亮门边,隔着一段距离,望着院内。
昭华正由春禧陪着,在院子里玩那只胤礽赏的玉兔子。她跑动时,腰间那枚白玉佩便跟着一晃一晃,在夕阳余晖下,流转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胤禛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枚玉佩上,眸色深沉如古井。胤禛认得那玉,是早年皇阿玛颇为喜爱的一块籽料,也曾有匠人提议雕成繁复的龙螭纹样,被皇阿玛以“玉质本身已极美,何须画蛇添足”为由否了。如今,这玉被雕成了清雅的兰草,戴在了他女儿的腰间。
皇阿玛此举……胤禛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摩挲着。是单纯的赏赐,还是借这玉,在昭华身上,烙下某种属于帝王认可的印记?亦或是对他雍贝勒府的一种……无声的敲打与提醒?
胤禛看见昭华跑得急了,被一块小石子绊了一下,踉跄半步,小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腰间的玉佩,待站稳后,还低头仔细看了看,见玉佩完好,才松了口气,继续欢快地跑开。
那下意识的保护动作,落在胤禛眼里,让他的眸光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昭华在意这块玉。不仅仅是因为它漂亮,或许,她也懵懂地感知到了这玉所代表的东西。
胤禛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绛雪轩内也点起了灯火,他才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苏培盛紧跟在后,看着主子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冷硬的背影,心里暗叹:这位小格格,在万岁爷心中的分量,怕是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重得多。而贝勒爷今夜这一趟无声的探看,其中深意,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昭华对此一无所知。她玩累了,被钱嬷嬷抱回屋里,洗漱后,抱着那只玉兔子睡着了。睡梦中,她的另一只小手,仍无意识地搭在腰间那枚温润的白玉佩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玉佩上,那株兰草仿佛在清辉中悄然舒展。
这枚看似寻常的玉佩,它所承载的,远不止是君王的赏赐与期许,更悄然改变了昭华在这盘根错节的宫廷棋局中,那原本微妙而危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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