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御花园的巧遇与童言新解

  绛雪轩的日子，因着德妃那几匹柔软的棉布，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更为熨帖的暖意。昭华穿着那身浅粉色棉布小褂，在春日渐盛的阳光里，像一株悄然舒展的幼苗。昭华依旧认字、玩耍、去各宫请安，只是眉宇间那抹属于孩童的懵懂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了然的微光。

  这日，康熙心血来潮，并未召昭华去乾清宫，而是信步来到了御花园散心。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揣度着圣意，轻声禀报：“皇上，方才奴才瞧见昭华格格也在园子里，由钱嬷嬷陪着，在碧桐书院附近看鱼呢。”

  康熙脚步未停，脸上却露出一丝笑意：“哦？那倒巧了，朕正好过去看看。”

  碧桐书院旁有一方不大的池塘，此时春水初涨，几尾锦鲤在其中悠然摆尾，在日光照耀下，鳞片闪烁着金红的光泽。昭华正趴在池塘边的汉白玉栏杆上，小身子探出去大半，看得目不转睛。钱嬷嬷紧张地在一旁虚扶着，连声叮嘱：“格格当心，可不敢再往前了！”

  “嬷嬷你看，那条红色的，最大！它游过来啦！”昭华兴奋地指着水中，声音又脆又亮，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

  “在看什么这么出神？”康熙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昭华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是康熙，小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立刻就要从栏杆上下来行礼。康熙快走两步，伸手扶住她：“免了，小心掉下去。”

  康熙顺着昭华刚才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尾硕大的红鲤正慢悠悠地巡游。“嗯，是条好鱼，看着就精神。”

  昭华用力点头，献宝似的说道：“它最厉害啦！别的鱼都怕它，它一过来，它们就都游开啦！” 昭华说着，还挥舞着小手学那鱼儿摆尾的样子，憨态可掬。

  康熙被昭华逗笑，牵起昭华的小手，沿着池塘边的石子小径慢慢走着。春日御花园，百花渐次开放，桃李争妍，垂柳依依，暖风拂面，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

  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下，康熙停下脚步，指了指那满树粉白的花朵，问道：“昭华，可知这是什么花？”

  昭华仰头看着那如云似霞的花团，眨了眨眼。昭华自然认得这是海棠，但她只是歪着头，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然后不太确定地小声说：“是……是花花？好多好多，好看的花花。”

  康熙忍俊不禁，耐心道：“这是海棠花。‘秾丽最宜新著雨，娇饶全在欲开时’，说的便是它了。”

  昭华跟着重复了一遍诗句，小舌头似乎还有些绕不过来，念得磕磕绊绊，却依旧努力模仿着康熙那抑扬顿挫的语调，那认真的小模样，让康熙眼中的笑意更深。

  “这诗是说，海棠花在下过雨之后最好看，快要开的时候最娇嫩吗？”昭华仰着脸，大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

  康熙微微讶异，没想到昭华竟能理解到这层意思，虽然表达得稚嫩，意思却是不差。康熙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正是此意。我们昭华很聪明。”

  得到夸奖，昭华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祖孙二人正说着话，却见小径另一端，太子胤礽也带着两个小太监，漫步走了过来。胤礽显然也看到了康熙和昭华，脚步加快了些，上前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康熙心情颇好，随口问道，“你也来园子里走走？”

  “是，儿臣批阅奏章有些乏了，出来松散松散筋骨。”胤礽起身，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昭华身上，脸上又挂起了那惯常的、带着矜贵与逗弄意味的笑容，“昭华也在？方才远远听着，是在跟皇阿玛学诗？”

  昭华见到他，下意识地往康熙身边靠了靠，小手攥紧了康熙的龙袍下摆，才小声回道：“回太子殿下，皇玛法在教昭华认花儿。”

  胤礽笑了笑，目光扫过那株海棠，又看向康熙，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奉承：“皇阿玛雅兴。这海棠确是御花园一景，儿臣记得唐朝郑谷有诗云：‘秾丽最宜新著雨，娇饶全在欲开时’，形容得最为贴切。”

  胤礽引用的，正是方才康熙念给昭华听的那两句诗。昭华心里微微一动，太子此举，看似附和，实则不着痕迹地显露了自己的学识，也是在康熙面前表现。

  康熙果然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胤礽似乎觉得气氛不错，又转向昭华，带着考校的意味问道：“昭华，既然皇阿玛教你认了这海棠，那你可知，这海棠花，与别的花有何不同之处？譬如，它可有香气？”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三岁孩童来说，算是有些刁钻了。寻常孩子，只怕连花名都记不牢，哪里会注意到香气这等细微之处？钱嬷嬷在一旁听得，心又提了起来。

  昭华却并未被问住。她看了看那满树海棠，又低头嗅了嗅自己的小鼻子，然后抬起脸，看着胤礽，十分认真地、用她那带着奶气的声音回答：“它……它好像，没有宜妃祖母宫里的桂花香，也没有德妃祖母佛前供的玉兰花那么浓……它好像，有一点点，一点点自己的味道，要很近很近才闻得到。”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小手比划着“一点点”的样子。

  昭华没有直接回答“有”或“没有”，而是用最直观的、孩童式的比较，描述出了海棠花香气极淡、近乎无香的特点。这番回答，既符合她的年龄认知，又意外地精准。

  康熙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赞赏。他方才并未提及香气，这孩子竟能自己观察比较出来？

  胤礽也是一愣，随即哈哈笑道：“好个伶俐的丫头！说得不错，这海棠正是‘暗香’，不似他花那般张扬。看来四弟府上，倒是真会教孩子。” 胤礽这话，听着是夸奖，细品却似乎另有一层意味。

  昭华仿佛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因着“伶俐”的夸奖而有些不好意思，把小脸埋在了康熙腿边。

  康熙拍了拍昭华的头，对胤礽淡淡道：“孩童直觉罢了，当不得真。你既也来了，便一同走走吧。”

  胤礽自然称是。

  一行人继续在园中漫步。康熙偶尔问起胤礽一些政务，胤礽对答如流，言辞间颇显才干，只是语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焦躁，似乎比前些日子更明显了些。

  昭华安静地跟在康熙身边，不再多言，只时不时被飞过的蝴蝶或是新奇的石头吸引目光，十足一个容易被外物分心的孩童模样。

  直到将康熙送回乾清宫，昭华由钱嬷嬷领着回绛雪轩。走出不远，经过一处僻静的宫墙夹道时，却见一个小太监正对着一个负责打扫此处的小苏拉低声呵斥：“……没眼力见的东西！太子爷常用的那条道儿，你也敢落下树叶？仔细你的皮！”

  那小苏拉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钱嬷嬷见状，连忙拉着昭华快步走开，低声道：“格格，咱们快些回去。”

  昭华被钱嬷嬷牵着，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苏拉，还有那盛气凌人的小太监。她转过头，看着宫道前方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属于她和钱嬷嬷的影子，忽然用不大不小的、带着点困惑的声音说：“嬷嬷，为什么那个小公公那么凶呀？树叶掉了，捡起来不就好了吗？就像昭华不小心掉了点心，捡起来吹吹还能吃一样呀。”

  昭华的声音在空旷的夹道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正在训人的小太监闻声回头，见是昭华格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收敛了神色，躬身退到一边。

  钱嬷嬷心里一惊，连忙捂住昭华的嘴，低声道：“我的小祖宗，可不敢胡说！” 脚下步伐更快了。

  回到绛雪轩，钱嬷嬷心有余悸，又细细叮嘱了昭华许久，在宫里见到什么事，不要多看，更不要多问。

  昭华乖乖点头，表示记住了。

  夜里，昭华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白日里御花园的情景，太子引诗时的微妙神情，还有那宫墙夹道里小太监的呵斥与小苏拉的恐惧，一幕幕在她脑中回放。

  太子看似随口引用的诗句，何尝不是一种彰显和试探？而那底下奴才的嚣张，折射的又是何等紧张的局势？

  昭华今日关于海棠香气的回答，关于“捡树叶”的童言，是无心之举，却或许已在某些人心中，投下了不同的影子。

  在这深宫，一言一行，皆可为刃，亦可为盾。

  昭华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德妃所赠安神香囊气息的枕头里。

  路还长，她得一步一步，走得稳，更要走得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