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永和宫的棉布与延禧宫的金锁
作者:烟詩雨
德妃娘娘宫里送来的松江棉布,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抵达绛雪轩的。
来的是德妃身边一位姓赵的掌事嬷嬷,面容和善,说话慢声细语,带着永和宫特有的温婉气息。她领着两个小宫女,捧着一叠叠质地细软、色泽柔和的棉布,有月白的,有浅粉的,有嫩绿的,都是极适合孩童的清爽颜色。
“娘娘想着春日里天气渐暖,格格皮肤娇嫩,穿这些棉布做的里衣最是透气舒服,比那些绫罗绸缎更养人。”赵嬷嬷笑着对钱嬷嬷说道,目光却温和地落在被春禧牵着手走出来的昭华身上。
昭华看着那些柔软的布料,伸出小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匹月白色的,触手果然温软亲肤。她仰起小脸,对赵嬷嬷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布布软软的,舒服。谢谢玛嬷。”
赵嬷嬷见昭华喜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又拿出一个精致的小荷包递给昭华:“这里面是些安神的干花儿,格格晚上放在枕边,能睡得更香。”
昭华接过荷包,凑到小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茉莉混合着药草的清香,确实宁神。她乖巧地道了谢,便由着钱嬷嬷将布匹和荷包收了起来。
钱嬷嬷一边指挥着夏安将布匹放入库房,一边笑着对赵嬷嬷道:“德妃娘娘真是费心了,这般体贴周到。我们格格年纪小,正是需要仔细照看的时候,娘娘赏的这些棉布,确是再合适不过了。”
赵嬷嬷谦逊了几句,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昭华几眼,见她正拿着那个小荷包玩,一副全然沉浸在得了新玩意儿欢喜中的孩童模样,便也放下心来,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回永和宫复命去了。
送走赵嬷嬷,钱嬷嬷看着那些棉布,心里却不像面上那般平静。德妃娘娘这赏赐,看似寻常,却透着不同寻常的用心。金银珠宝、珍玩古器,那是冲着皇上的面子赏的,是显贵。可这贴身用的棉布,安神的香囊,却是实实在在地关照着小格格的日常起居,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亲近和拉拢。这是在提醒众人,昭华格格,终究是她儿子雍贝勒府上的血脉。
昭华摆弄着那个小荷包,心里也转着念头。德妃此举,温和却有力。在这后宫,有了康熙的宠爱是第一步,若能再得到一位有皇子、且地位稳固的妃嫔的照拂,她的根基才能更稳一些。德妃抛来了橄榄枝,她自然要接住。
过了两日,昭华便主动提出,要去永和宫给德妃娘娘谢恩。
钱嬷嬷自是赞同,仔细替她打扮了一番,选了一身用德妃赏的浅粉色棉布新做的小褂子,外罩一件杏子红掐牙坎肩,看着又精神又讨喜。
到了永和宫,气氛果然与延禧宫的热闹不同。殿内陈设清雅,多宝格上摆着些瓷器和书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宁静而祥和。
德妃见到昭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招手让昭华到近前,拉着她的手细细看了那身粉色小褂,点头道:“这颜色衬你,穿着可还舒服?”
“舒服!”昭华用力点头,还在德妃面前转了个圈,裙摆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德妃祖母给的布布,软软的,不像有些衣服,会扎扎。” 昭华说着,还皱了皱小鼻子,做了个被“扎到”的可爱表情。
德妃被昭华逗得莞尔,将她揽到身边坐下,问了些日常起居的琐事,诸如夜里睡得可安稳,白日里都玩些什么,认的字有没有忘记等等。语气温柔,如同寻常人家关心孙辈的祖母。
昭华一一回答了,声音软糯,态度亲昵却又不失规矩。昭华注意到德妃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佛经,便好奇地问:“玛嬷在看什么呀?上面的字,昭华一个都不认识。”
德妃拿起那本佛经,柔声道:“这是佛经,是教人向善、心境平和的。”
“向善?”昭华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就像嬷嬷说的,要做好孩子,不欺负小蚂蚁吗?”
童言稚语,将深奥的佛理说得如此简单直白,德妃不由得失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嗯,我们昭华本就是个好孩子。”
正说着话,宫女通传,宜妃娘娘来了。
只见宜妃穿着一身玫瑰紫金线绣牡丹的旗装,珠翠环绕,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姐姐这儿好生清静!哟,昭华也在呢!” 宜妃目光一扫,便落在了昭华身上那件粉色小褂上,眼神微微一闪,随即笑道:“这身衣裳倒是别致,瞧着料子普通,穿在咱们昭华身上,竟也这般好看。”
德妃笑容不变,温声道:“不过是些棉布,给孩子穿着贴身舒服罢了,比不得妹妹宫里的那些好料子。”
宜妃在德妃下首坐了,自有宫女奉上茶来。她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弄着浮沫,目光却依旧落在昭华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身后的宫女道:“把本宫给昭华格格准备的东西拿来。”
那宫女立刻捧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宜妃亲手打开,里面竟是一把纯金打造的长命锁,锁片足有幼儿巴掌大,上面錾刻着繁复的“福寿绵长”字样,周围镶嵌着一圈红宝石和碧玺,光华璀璨,几乎能晃花人眼。下面还缀着三串金铃铛,一动便叮当作响。
“来,昭华,这是宜玛嬷特意让人给你打的,看看喜不喜欢?”宜妃拿起那金锁,就要往昭华脖子上戴。
那金锁分量不轻,昭华被那明晃晃的光芒刺得眯了眯眼,小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手抓住了德妃的衣袖,脸上露出一丝怯意,小声说:“……重。”
宜妃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德妃适时地伸出手,轻轻挡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妹妹的心意是好的,只是这孩子年纪小,骨头软,戴这般重的金锁,怕是累着她了。再说,皇上前儿才赏了那对白玉镇纸,说是让孩子拿着玩,玉性温润,不比这金器更养人些?” 德妃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绝了宜妃,又抬出了康熙,点明昭华的圣眷。
宜妃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讪讪地收回手,将金锁放回匣子里,语气淡了些许:“姐姐说得是,是臣妾考虑不周了。只想着给孩子个贵重的见面礼,倒忘了昭华还是个奶娃娃,受不住这些。” 宜妃说着,目光在昭华那身朴素的棉布小褂和德妃温婉的脸上转了一圈,心里冷哼了一声,好个会收买人心的乌雅氏!拿些不值钱的棉布,倒比她的赤金宝石长命锁更得孩子欢心了?
宜妃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便借口宫中有事,起身告辞了。
送走宜妃,永和宫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德妃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似乎被那金锁吓着的昭华,轻轻拍了拍昭华的背,柔声道:“吓着了?宜玛嬷也是疼你,只是方式直接了些。那金锁虽好,却不适合你现在戴,皇玛法赏的玉器,才是真正的好东西,知道吗?”
昭华仰起脸,大眼睛里还带着点未散的水汽,依赖地看着德妃,用力点了点头:“嗯!昭华喜欢皇玛法给的玉兔子,也喜欢玛嬷给的软布布。”
德妃看着昭华这全心依赖的模样,心头一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宜妃今日这举动,带着明显的攀比和示威之意,看来,昭华这孩子的得宠,已经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昭华靠在德妃温暖的怀里,闻着那令人安心的檀香味,小手无意识地揪着那柔软的棉布衣角。
德妃的棉布,宜妃的金锁。
一个温和如春雨,润物无声;一个热烈如骄阳,灼灼逼人。
这后宫里的每一次赏赐,每一句关怀,背后都藏着看不见的较量。她今日在德妃这里,看似无意地推拒了宜妃过于贵重的金锁,更亲近德妃的棉布,便是在这无声的较量中,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昭华知道,从她踏入永和宫的那一刻起,她身上就已经被打上了某种无形的印记。
回到绛雪轩,昭华看着被钱嬷嬷仔细收起来的那匹月白棉布,又想起宜妃那金光耀眼的长命锁。
路,似乎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如履薄冰了。
窗外,春日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地面上,也洒在她沉静的眼眸里。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