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御前晚膳与阿玛的审视

  绛雪轩的日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齿轮。昭华尚未来得及将那几株梅树的姿态看熟，也未能将钱嬷嬷絮叨的宫规完全记清，康熙口谕便到了，道是晚膳时分，召昭华格格至乾清宫伴驾。

  消息传来，绛雪轩内又是一阵无声的忙乱。钱嬷嬷亲自开了箱笼，翻检着昨日德妃才送来的新衣，最终选定了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莲纹的小旗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肷坎肩，既不失孩童的喜庆，又透着皇家的贵气。头发重新梳过，两个小鬏鬏上各簪了一朵小巧的珍珠珠花，随着走动，流苏轻颤。

  “格格切记，在皇上面前，用膳不可出声，不可挑拣，皇上问话，想好了再答，莫要急切……”钱嬷嬷一边替她整理着坎肩的盘扣，一边不厌其烦地低声叮嘱，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乾清宫伴驾，这是多大的脸面，可若稍有行差踏错，那便是灭顶之灾。

  昭华安静地站着，任由摆布，心里却比面上看起来要平静得多。昭华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在康熙面前，任何刻意的卖弄或过分的怯懦，都可能适得其反。

  昭华被梁九功亲自引着，一路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宫殿。乾清宫比绛雪轩更显巍峨肃穆，殿前那巨大的铜龟、铜鹤在暮色中沉默伫立，带着历经风雨的沧桑与威严。殿内灯火通明，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子沉甸甸的、属于帝王独有的孤高气息。

  迈进那高高的门槛，昭华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明黄宝座上的康熙。他换下了一身朝服，穿着石青色团龙纹常服，正拿着一本奏折在看，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而在下首右侧的膳桌旁，还坐着一个人。

  一身靛蓝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不是她那名义上的阿玛，雍贝勒胤禛，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昭华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是了，皇子轮值陪膳，今日恰是轮到胤禛。也好，正好让她看看，这位未来的雍正皇帝，对她这个“意外”闯入宫廷漩涡的女儿，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昭华深吸一口气，迈着小小的步子，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对着康熙行下礼去，声音软糯清晰：“昭华给皇玛法请安，皇玛法万福金安。”

  康熙放下手中的奏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朝她招招手：“起来吧，到皇玛法这儿来。”

  昭华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过去，而是转向胤禛的方向，同样认真地福了一福：“昭华给阿玛请安。”

  胤禛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深沉，像是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丝毫情绪。胤禛只微微颔首，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冷淡，疏离，一如他平日里的作风。

  昭华心里有了底，不再看胤禛，小步走到康熙身边。康熙将她拉到近前，摸了摸她梳得光滑的小鬏鬏，笑道：“这身衣裳衬你，看着精神。在绛雪轩住得可还习惯？奴才们伺候得可还尽心？”

  “回皇玛法，昭华住得很好。钱嬷嬷和春禧姐姐、夏安姐姐都对昭华很好。”昭华仰着小脸回答，语气里带着孩童的满足，“院子里的梅花也好看。”

  “喜欢就好。”康熙显然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牵着她的小手，走到膳桌旁，“来，坐下用膳。今日有你爱吃的牛乳羹和蟹粉酥。”

  膳桌极大，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足有数十道之多，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康熙坐了主位，胤禛坐在右下首，昭华则被安置在康熙左手边一张特意加设的、铺着厚厚软垫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套小巧的银质碗筷。

  膳食虽丰盛，气氛却并不轻松。康熙偶尔会问胤禛几句朝堂上的事，或是关于河工，或是关于边陲军务，语气平淡，却带着考校的意味。胤禛的回答言简意赅，逻辑清晰，态度恭谨，却也不见多少父子间的热络。

  昭华埋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自己碗里的食物。她牢记钱嬷嬷的叮嘱，吃得极慢，极小心，用小巧的银勺舀着牛乳羹，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不发出一点声音。夹菜时，也只夹离自己最近的两三样，绝不伸长手臂，更不在盘子里翻拣。

  昭华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时而会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衡量。那是来自胤禛的目光。

  胤禛是在观察她，观察她是否得意忘形，是否失了规矩，是否会给他的“雍贝勒府”丢脸。

  昭华心里明镜似的，却只作不知。她甚至故意在夹一块看起来十分诱人的火腿鲜笋时，因为手小力弱，那块笋片滑落了下去，掉在了桌面上。

  昭华的小脸瞬间涨红了，像是做错了天大的事，立刻放下筷子，有些无措地看向康熙，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小声嗫嚅：“皇玛法……昭华，昭华不是故意的……”

  那副又羞又急、快要哭出来的小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康熙果然笑了，非但没有责怪，反而亲自拿起公筷，夹了那块掉落的笋片放到自己碟子里，又重新夹了一块更大的，放到昭华碗中，温声道：“无妨，一块笋而已，掉了就掉了。慢慢吃，不够皇玛法再给你夹。”

  “谢皇玛法。”昭华低下头，小声道谢，拿起勺子，小口地吃起碗里那块“失而复得”的火腿笋片，眼角余光却悄悄瞥向胤禛。

  胤禛依旧端坐着，面无表情地用着膳，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插曲并未发生。只是在他端起酒杯浅啜的那一刻，昭华似乎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冰封的湖面，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松动？

  是错觉吗？

  晚膳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着。昭华吃得不多，很快便放下了筷子。宫女奉上漱口茶和手巾。

  康熙见她乖巧，心情更佳，对梁九功道：“去把前儿高丽进贡的那对红宝石小耳坠拿来，给昭华玩儿。”

  那是一对打磨成水滴形状的红宝石耳坠，虽小巧，却色泽纯正，熠熠生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昭华谢了恩，小心地接过来，捧在手里看着。

  “老四，”康熙忽然转向一直沉默的胤禛，“你这女儿，朕瞧着甚好。规矩学得不错，性子也沉静，不似一般孩童那般吵闹。”

  胤禛放下筷子，躬身回道：“皇阿玛过誉。昭华年纪尚小，不过是仗着几分小聪明，还需严加管教，方能不负皇阿玛厚爱。”

  胤禛的话，一如既往的谨慎，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贬低。仿佛生怕昭华得了夸奖便会翘起尾巴，给他惹祸。

  昭华心里微微泛酸，却又觉得理所当然。这才是胤禛。冷静，克制，永远将风险和利弊放在第一位。

  康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对昭华道：“昭华，今日你阿玛也在此，可有话想同阿玛说？”

  昭华抬起头，看向胤禛。他也正看着她，目光依旧是平静无波的，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

  昭华捏了捏手里温润的红宝石，从高高的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胤禛面前，仰起小脸，将手里那对耳坠递了过去，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阿玛……这个，给额娘……好不好？”

  昭华口中的“额娘”，自然是指胤禛府上的嫡福晋，乌拉那拉氏。

  殿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胤禛显然没料到昭华会来这么一出，看着递到眼前那对璀璨的红宝石耳坠，又看看女儿那双清澈见底、带着全然的、不掺一丝杂质的孺慕之情的眼睛，胤禛脸上的冷硬线条，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缓和。

  胤禛沉默了片刻，没有去接那耳坠，只是伸手，极轻地、几乎只是象征性地碰了碰她的发顶，声音依旧是沉的：“你自己收着吧。在宫里……好好听皇玛法的话。”

  没有温情，没有不舍，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嘱咐。

  可对于胤禛而言，这已是难得的、近乎温和的态度了。

  昭华似乎有些失望，慢慢收回手，将耳坠紧紧攥在手心，低下头，小声应道：“嗯，昭华知道了。”

  康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坐了片刻，胤禛便起身告退。康熙也未多留，只吩咐他跪安。

  胤禛行礼，退后几步，转身向殿外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昭华一眼。

  昭华看着那道挺直冷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攥紧了手心里的红宝石，那坚硬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累了？”康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昭华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摇了摇头：“昭华不累。” 昭华顿了顿，伸出小手，主动拉住康熙的手指，依赖地晃了晃，“皇玛法，昭华困了。”

  康熙看着她强打精神的小模样，心头一软，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好，皇玛法让人送你回去歇着。”

  被康熙抱在怀里，走出乾清宫，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迎面吹来。昭华将脸埋在那温暖的龙袍里，闭上了眼睛。

  今夜与胤禛的短暂会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昭华知道，她不能指望从那个未来的帝王身上，获得寻常百姓家的父女亲情。他能容许她在康熙面前得宠，不加以阻拦，或许已是他目前所能做到的极限。

  在这深宫之中，她能依靠的，暂时，只有身边这位千古一帝，那看似深厚，实则如空中楼阁般的宠爱。

  回到绛雪轩，洗漱躺下。昭华将那对红宝石耳坠放在枕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乾清宫的那顿晚膳，胤禛那审视的目光，如同烙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必须更快地长大，更快地在这宫廷里，织就属于自己的网。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