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惊与无声的暖意

  乾清宫那顿晚膳，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昭华的心口。胤禛那最后一眼，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昭华蜷缩在绛雪轩温暖的被窝里，鼻尖萦绕着陌生的宫廷熏香，白日里强装出的镇定和乖巧，在夜深人静时，尽数化作了潮水般涌上的惶恐与孤独。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前世车水马龙的喧嚣街头，一会儿是雍贝勒府那个洒满阳光的小院子，张嬷嬷端着一碗温热的牛乳笑着走来……可转眼间，画面碎裂，变成了高耸入云的朱红宫墙，层层叠叠，望不到头，她独自一人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奔跑，身后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还有胤禛那双冰冷审视的眸子……昭华跑啊跑，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猛地向前栽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昭华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帐外立刻传来了窸窣声和钱嬷嬷压低的、带着睡意的询问：“格格？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帐子被掀开一角，钱嬷嬷担忧的脸探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盏小小的烛台。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照不亮昭华心底的寒意。

  昭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发出一点呜咽般的气音。她看着钱嬷嬷，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梦中的惊惧，水汽迅速弥漫上来，汇聚成两颗大大的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下来，无声无息。

  钱嬷嬷见她这副可怜模样，心都要碎了，连忙将烛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坐到床边，将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不怕，不怕，嬷嬷在呢。只是个梦，醒了就好了，啊……”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安抚语调，让昭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可心底那份无所依凭的漂泊感，却愈发清晰。昭华将脸埋在钱嬷嬷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钱嬷嬷只当她是小孩子骤然换了环境，又被白日里太子和皇上的威仪吓着了，并未多想，只是一下一下，耐心地轻拍着，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就在这时，外间似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

  钱嬷嬷拍着昭华的手微微一顿，侧耳细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了。她只当是守夜的宫女起夜，或是风吹动了门廊下的灯笼，便没有在意，继续安抚着怀里的昭华。

  昭华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异样。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下意识地望向那紧闭的房门方向。隔着门扉和厚厚的棉帘，外面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和寂静。

  是错觉吗？

  在钱嬷嬷温柔的抚慰下，惊悸慢慢平息，沉重的眼皮再次耷拉下来。昭华迷迷糊糊地，又被扶着躺了回去。钱嬷嬷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擦去眼角的泪痕，低声道：“格格安心睡吧，老奴就在这儿守着。”

  烛火被移到了更远处的角落，光线愈发朦胧。昭华听着钱嬷嬷坐在脚踏上发出的、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心里稍稍安定，再次沉入睡眠。

  这一次，她睡得安稳了许多。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昭华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听到了那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门口，顿了顿，然后，房门被极缓、极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隙。没有烛光透入，只有一股冬夜凛冽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带着外面干燥冰冷的尘土气息。

  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色轮廓，逆着门外微弱的天光，站在了门口。他似乎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屋内的昏暗，又像是在确认榻上的人是否安睡。

  昭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睡意瞬间跑了一半。是谁？值夜的太监？还是……

  昭华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将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紧张地望向那个黑影。

  那人影动了。他迈步走了进来，脚步落地无声，像一只踏雪而过的黑豹。他绕过外间的屏风，径直走向内室，走向她的床榻。

  借着角落里长明灯那一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光，昭华终于看清了来人的侧脸轮廓。

  线条冷硬，下颌紧绷，不是她那阿玛胤禛，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深更半夜，出现在她的寝宫里？

  昭华吓得立刻紧紧闭上了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只能感觉到那道身影停在了她的床边，高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胤禛站在那里，沉默着。昭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深深压抑着的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昭华只觉得每一息都漫长无比，手心里再次沁出了冷汗。

  胤禛终于动了。他弯下腰，伸出手——并不是朝向昭华，而是探向了她身侧的被子。

  昭华因为之前的梦魇和哭泣，被子被她蹬得有些散乱，一只小胳膊还露在了外面。胤禛的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轻柔地，将那只露在外面的、带着凉意的小胳膊，小心翼翼地塞回了温暖的被窝里。然后，胤禛拉起那滑落了些许的锦被边缘，仔细地、妥帖地，一直掖到了她的下颌处，确保没有丝毫缝隙会漏进冷风。

  胤禛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下巴，那触感带着夜深的冰凉，和他本人一样，没有什么温度。

  做完这一切，胤禛直起身，又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昭华死死闭着眼睛，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拼命维持着均匀的呼吸，装作睡得极沉的模样。

  胤禛似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极轻，轻得几乎像是幻觉。然后，他转身，依旧迈着那悄无声息的脚步，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昭华才敢缓缓睁开眼睛，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如同擂鼓。

  他……是特意来看她的？只是为了……给她盖好被子？

  这个认知，让昭华的心头泛起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那个在乾清宫晚膳时，对她冷淡疏离、甚至带着审视意味的阿玛，那个未来将以铁血冷酷著称的雍正皇帝，竟然会在深夜潜入宫中，只为了给他的女儿掖一掖被角？

  这太不符合昭华对胤禛的认知了。

  是出于责任？还是……或许，在胤禛那冰封的外表之下，对自己这个意外得了圣宠的女儿，也并非全无一丝在意？

  昭华躺在重新变得温暖妥帖的被窝里，被胤禛掖好的被角严严实实地护着她的脖颈。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胤禛带来的、属于冬夜的冷冽气息，与他方才那略显僵硬却异常轻柔的动作，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昭华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心里乱糟糟的。原本因为那场梦魇和深宫孤独而泛起的委屈与惊惧，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声的关怀冲淡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迷茫。

  这个男人，她的阿玛，心思深沉如海，她根本看不透。

  胤禛今夜此举，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深意？是单纯的父女之情，还是……在做给这宫里的谁看？

  昭华想得头疼，却理不出个头绪。她只知道，在这步步惊心的紫禁城里，任何一丝温情，都可能包裹着致命的糖衣。她不能沉溺，更不能依赖。

  可是……那被小心翼翼塞回被窝的胳膊，那被仔细掖好的被角，那停留在她脸颊上方片刻的、带着凉意的呼吸……这些细微的触感，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昭华重新闭上眼睛，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那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胤禛身上的，冷冽的松墨气息。

  这一夜，后半宿，她竟睡得格外沉，再无梦魇。

  翌日清晨，昭华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钱嬷嬷和春禧、夏安如同往常一样，伺候她起身洗漱。

  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梦魇和那个悄无声息的访客，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只是在用早膳时，昭华状似无意地，用软糯的声音问钱嬷嬷：“嬷嬷，昨天晚上，好像有点冷呢。”

  钱嬷嬷正给她布菜，闻言笑道：“是吗？许是后半夜炭火弱了些。老奴今晚让人多添些银炭，定让格格睡得暖暖和和的。” 钱嬷嬷脸上并无任何异样神情，显然对昨夜胤禛的到来，一无所知。

  昭华低下头，小口喝着碗里的粥，不再多问。

  心底那圈微澜，却悄然扩大了几分。

  昭华抬眼，望向窗外。绛雪轩的院子里，那几株红梅在白晃晃的日光下，开得愈发恣意绚烂。而这座庞大、冰冷、危机四伏的紫禁城，在昭华眼中，似乎也因此染上了一层极其复杂难言的色彩。

  她的阿玛，雍贝勒胤禛，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而她这条凭借“乖巧可爱”和先知历史，硬生生闯出来的路，又究竟会通往何方？

  昭华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昨夜那一刻起，有些东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