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绛雪轩的清晨与毓庆宫的“考校”
作者:烟詩雨
紫禁城的第一夜,昭华睡得并不安稳。
身下的床铺柔软温暖,熏笼里飘出的梨花香宁神静气,可陌生的环境,心底潜藏的不安,还有对未来的种种思量,都像细小的钩子,时不时将她从浅眠中拽醒。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雍贝勒府那个小小的院落,听到了张嬷嬷熟悉的、带着口音的念叨声。可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繁复的苏绣花样,耳边只有值夜宫女极轻极缓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风吹过梅枝,那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簌簌声响。
这里,是绛雪轩。是康熙皇帝赐给她暂住的宫殿。
不是家。
昭华蜷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远处传来隐约的、象征着宫廷苏醒的云板声,她才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似乎并没睡多久,便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惊动。
“嬷嬷,时辰差不多了,可要唤格格起身?”是宫女春禧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再等等,昨日折腾得乏了,让格格多睡会儿。”钱嬷嬷的声音更低沉些,透着老成持重,“万岁爷虽吩咐了不必日日早起请安,可头一日,总不好起得太晚,叫人拿了错处去。”
昭华闭着眼,睫毛却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听得懂这些话里的意思。康熙的宠爱是暂时的护身符,却不是免死金牌。这宫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备受圣眷的小格格,等着挑她的错处。
昭华轻轻哼唧了一声,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格格醒了?”钱嬷嬷立刻掀开帐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慈和笑容。春禧和夏安也端着铜盆、帕子等物上前,动作麻利,悄无声息。
洗漱,更衣。今日钱嬷嬷给她选了一身杏子黄的绫缎小袄,配着月白色的百褶裙,领口和袖边依旧镶着柔软的兔毛,显得她愈发粉嫩可爱。头发梳成两个小鬏鬏,用的是一对赤金点翠的小蝴蝶簪子,翅膀颤巍巍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早膳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熬得浓稠喷香的鸡丝粥,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一碟子做得如同鲜花般精致的豌豆黄,还有一小碗热腾腾的牛乳羹。
昭华坐在特意为她准备的高脚儿童椅上,拿着小银勺,一口一口,吃得慢条斯理,姿态斯文。她努力回忆着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大家闺秀的用餐仪态,尽量不发出声音,不洒落饭粒。
钱嬷嬷在一旁看着,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她原以为这等年纪的小格格,又是刚从宫外进来,难免有些孩童习性,需得慢慢调教规矩,没想到这位小主子,用餐竟如此沉稳有度,倒像是天生就该这般似的。
用罢早膳,漱了口。昭华被抱下椅子,由春禧和夏安陪着,在绛雪轩的小院子里散步消食。
院子里的几株梅花开得正好,红梅似火,白梅如雪,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昭华迈着小短腿,走到一株红梅下,踮起脚尖,想去碰触那最低处的一朵花儿。奈何人矮手短,够了几次都差一点。
夏安见状,抿嘴一笑,正要上前帮忙,却被春禧轻轻拉了一下衣袖,使了个眼色。夏安会意,停下脚步。
昭华试了几次,终于放弃了,她收回手,仰着小脸,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满树繁花。冬日清冷的阳光透过花枝,在她白皙的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三岁孩童该有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太监略显尖细的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太子?
昭华心头一跳,猛地收回望向梅花的视线。太子胤礽?他怎么会来?
念头飞转间,一个穿着杏黄色团龙纹常服,头戴绒缨暖帽的年轻男子已大步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天之骄子特有的矜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身形不算特别挺拔,甚至微有些发福的迹象,但通身的气派,却非寻常皇子可比。
这便是康熙朝两立两废的皇太子,胤礽(yin reng)。
钱嬷嬷和春禧、夏安早已跪倒在地。昭华愣了一瞬,也赶紧学着样子,笨拙地福下身去,因为动作匆忙,身子还微微晃了晃。
“都起来吧。”胤礽的声音还算温和,目光却已落在了院中那个穿着杏黄小袄、如同年画娃娃般的小人儿身上。“这就是四弟府上那个小格格?皇阿玛昨日带回来的?”
“回太子殿下,正是昭华格格。”钱嬷嬷连忙躬身回道。
胤礽踱步上前,在昭华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属于储君的、居高临下的探究。
昭华感觉到那目光,心里有些发紧。她知道这位太子的结局,也知道他此刻看似尊崇,实则已是危机四伏。她不能得罪他,但也不能表现得过于亲近,引人猜忌。
昭华微微垂着头,小手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露出的一小截脖颈雪白纤细,看着十足是个怯生生、怕见生人的小娃娃。
胤礽看着昭华这副模样,眼底的审视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兴味。胤礽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蔼可亲:“抬起头来,让孤瞧瞧。昨日就听说皇阿玛得了个伶俐可爱的小孙女儿,孤今日特意过来看看。”
昭华依言,慢慢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还带着点未散的水汽,像受惊的小鹿。她看着胤礽,小嘴抿了抿,没说话。
“嗯,模样是挺周正。”胤礽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听说你昨日在皇阿玛面前,还能对答几句?认不认得字?读过书没有?”
昭华心里飞快地盘算。说不认得?似乎浪费了展现“伶俐”的机会。说认得?一个三岁娃娃,若表现得太过了,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猜疑。
昭华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小声地、带着点不确定地回答:“阿玛……有时候,会教昭华,认几个字……” 昭华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比划了一个“很小”的手势,“就……就几个。”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带着孩童特有的含混。
胤礽来了兴致:“哦?四弟还教你认字?都认得哪些?说来孤听听。”
昭华像是被难住了,歪着小脑袋,努力想了想,才怯生生地吐出几个最简单的字:“人……口……手……还,还有……阿玛……” 昭华念到“阿玛”时,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还偷偷抬眼觑了一下胤礽的脸色。
胤礽看着昭华那副努力回忆、又怕说错的小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果然还是个奶娃娃,能认得几个字已是不易。胤礽存了几分考校和逗弄的心思,又道:“光认字不算什么,可知其意?譬如这‘人’字,何解啊?”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三岁孩子来说,着实有些难了。钱嬷嬷在一旁听着,心都提了起来,生怕小格格答不上来,在太子面前丢了颜面。
昭华心里却松了口气。问字义,比让她背诗写字安全多了。昭华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绣花鞋尖,用那种孩童特有的、带着点懵懂和想象力的方式,细声细气地回答:“人……就是,像昭华这样的,有鼻子,有眼睛,会走路,会吃饭……”
稚嫩的童声,朴素的解释,配上她那再认真不过的小表情,逗得胤礽哈哈大笑起来。
“有趣,有趣!”胤礽抚掌,显然被取悦了,“那‘口’字呢?”
“口……就是用来吃东西,说话的。”昭华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嘴巴。
“那‘手’呢?”
“手……可以拿点心,可以……可以抱抱阿玛。”昭华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抱抱阿玛”时,脸上竟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小手也藏到了身后。
这纯然天真的反应,彻底打消了胤礽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探究。他只觉得这小丫头确实伶俐可爱,又懂得不多,正是好玩的时候,难怪皇阿玛喜欢。
“好,答得好!”胤礽心情大好,回头对身后的太监道,“去,把孤前儿得的那对和田玉雕的小兔子拿来,赏给昭华格格。”
“嗻。”
玉兔子很快被取来,用锦盒装着,玉质温润,雕工栩栩如生。昭华在钱嬷嬷的示意下,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再次笨拙地行礼:“谢太子殿下赏。”
“嗯,好生戴着玩吧。”胤礽随意地摆了摆手,又逗留了片刻,问了问昭华在宫里住得可习惯,需不需要什么物件,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离开了绛雪轩。
送走太子这尊大佛,钱嬷嬷和两个宫女都暗暗松了口气。春禧忍不住小声赞道:“格格真聪明,方才回答太子殿下的话,回得真好。”
昭华却只是抱着那装玉兔的锦盒,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显得有些疲惫。她仰起头,看着钱嬷嬷,小声问:“嬷嬷,昭华……想回去了。”
钱嬷嬷只当她是小孩子想家,蹲下身柔声安抚道:“格格乖,这儿就是皇玛法给格格的家呀,比贝勒府里更大更漂亮呢。你看,有这么多好吃的点心,还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
昭华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将那锦盒抱得更紧了些。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看似天真懵懂的应对,耗费了她多少心神。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眼神里该流露出多少怯懦和依赖,都需要精准的拿捏。
在这深宫里,一言一行,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下午,昭华被钱嬷嬷哄着睡了个午觉。醒来后,精神稍好了些。昭华坐在临窗的炕上,摆弄着太子赏的那对玉兔子,听着钱嬷嬷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的规矩,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见了哪位娘娘该如何行礼等等。
正听着,外面又有小太监来传话,说是德妃娘娘派人送了些新做的衣裳和玩具过来。
紧接着,宜妃娘娘宫里的人也来了,送来了好几匣子南边进贡的蜜饯果脯和一套小巧的琉璃九连环。
甚至连惠妃娘娘,也差人送来了一盆开得正盛的水仙花。
绛雪轩里,一时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昭华看着那些堆在桌上的各色礼物,脸上适时地露出孩童应有的新奇和欢喜,心里却愈发沉重。
这些突如其来的关注和赏赐,像一道道无形的丝线,将她缠绕,将她高高架起。她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享受着超越年龄和身份的荣宠,却也承受着随之而来的、看不见的风险。
她现在,真的成了这紫禁城里,一个显眼的存在了。
天色,又一次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用过晚膳,洗漱完毕,昭华被安置在床上。钱嬷嬷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子,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格格好生安睡,老奴就在外间守着。”钱嬷嬷低声说完,便退了出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昭华睁着眼,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宫中巡夜侍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那悠长的、报着平安的梆子声。
今天见到了太子,收到了众多妃嫔的赏赐。这一切,她那位身在宫外的阿玛,胤禛,想必很快就会知道。
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这个女儿,是福,还是祸?
昭华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管他怎么想,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只能继续往前走,小心翼翼地,在这九重宫阙的波澜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惨白而孤寂的光。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