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紫禁城初印象

  昭华被康熙抱在怀里，一路坐着銮驾，摇摇晃晃地往那紫禁城去。她人小，被那明黄色的帷帐和熏香包裹着，又被康熙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笼罩着，先前那股子刻意装出来的大胆和机灵，渐渐被真实的困倦和一丝怯意取代。她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子沉重得直往下耷拉，可心里又绷着一根弦，不敢真的睡过去，只把小脸更深地埋进康熙颈间那柔软的貂皮毛领里。

  康熙察觉到了怀里小团子的安静，低头瞧了瞧，只见她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雪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竟是半睡半醒了。康熙不由失笑，这小丫头，方才在府里还伶牙俐齿，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这会儿倒知道怕生了？康熙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大手在她背上极轻地拍了两下。

  这细微的动作，却让半梦半醒的昭华心头猛地一酸。穿越以来，她战战兢兢，揣摩人心，何曾感受过这般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出于怜爱的安抚？眼眶有些发热，昭华赶紧闭紧了眼睛，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銮驾微微一震，停了下来。外面传来整齐划一的跪拜声：“恭迎皇上回宫——”

  那声音如同闷雷，隔着车壁传来，也震醒了昭华。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抬起头。

  康熙笑着捏了捏她的小手：“醒了？到家了，小昭华。”

  家？昭华心里默念着这个字，目光却已被眼前的景象牢牢抓住。

  帘子被太监恭敬地掀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比宽阔的广场，青石板铺就得平整如镜，一直延伸到远处那巍峨雄伟的宫殿脚下。宫殿是朱红色的墙，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闪烁着一种冰冷而炫目的光芒。飞檐翘角，如同巨鸟展开的翅膀，带着沉甸甸的威压，直欲扑入眼帘。汉白玉的栏杆层层叠叠，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样，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是打扫得纤尘不染的石头和木料的气息，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檀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顶端的空旷与寂寥。

  这就是紫禁城。

  这就是她未来一段时间，或许是很长一段时间，要生活的地方。

  昭华的小嘴微微张着，看得呆了。这远比她前世在影视剧里看到的，要宏伟，要森严，也更……冰冷。那高高的宫墙，像一道道巨大的枷锁，将天空都切割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块。

  “怎么，看傻了？”康熙见昭华这副模样，心情颇好，抱着她下了銮驾。

  脚踩在冰凉坚实的青石板上，昭华才仿佛找回了一点真实感。她紧紧抓着康熙龙袍的衣襟，小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康熙察觉到昭华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哈哈一笑，并未放下她，就这么抱着她，大步穿过层层宫门。两旁跪倒的太监宫女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梁九功，”康熙一边走，一边吩咐跟在身后的大太监，“去，把朕寝宫旁边的绛雪轩收拾出来，给昭华格格住。挑几个稳妥的嬷嬷和宫女过去伺候，要性子温和、手脚麻利的。”

  “嗻。”梁九功连忙躬身应下，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被万岁爷亲自抱在怀里的小格格，心里已然明了，这位从雍贝勒府来的小主子，怕是极得圣心。

  昭华被抱着，一路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一道道宫门。那宫墙太高，影子投下来，将道路都笼罩在一片阴凉之中。她只觉得这紫禁城大得没有边际，像个巨大的迷宫，而她，渺小得像一颗随时会被淹没的尘埃。

  终于，康熙在一处精巧雅致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写着“绛雪轩”三个字。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正值花期，疏疏落落地开着，红的白的，在一片肃杀的冬景里，平添了几分生气。

  “以后，你就住这儿。”康熙将昭华放下地，牵着她的小手，走进院子。

  早有得了消息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康熙指着他们对昭华道：“这些都是伺候你的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

  昭华看着眼前这些低眉顺眼的人，心里明白，这些人，既是来伺候她的，只怕也是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昭华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康熙的手指，仰起脸，努力露出一个甜甜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容：“昭华知道了，谢谢皇玛法。”

  昭华的声音软糯，带着初来乍到的不安，那笑容却纯净得如同院中刚刚绽放的梅花骨朵。康熙看着她这又乖又惹人怜爱的小模样，心头更软，弯腰将她抱起来，走进已经布置妥当的暖阁里。

  屋内暖意融融，陈设精巧却不失雅致。临窗的大炕上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设着洋漆小几。多宝格上摆放着一些珍玩玉器，墙上挂着山水画，角落的紫铜熏笼里，正袅袅吐着清淡的梨花香。

  康熙将昭华放在炕上，自己也挨着坐下，立刻有宫女奉上热茶和点心。那点心做得极是玲珑可爱，有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奶饽饽，有晶莹剔透的水晶糕，还有撒着桂花蜜的金丝酥饼。

  “饿不饿？尝尝宫里的点心，看合不合口味。”康熙拈起一块小兔子奶饽饽，递到昭华嘴边。

  昭华确实有些饿了，就着康熙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奶香浓郁，甜而不腻，比她之前在贝勒府里吃过的，更要精致可口。她眼睛亮了亮，细细地嚼着，咽下去后，才小声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康熙见她喜欢，眉目舒展，又亲自给她倒了杯温热的牛乳。

  昭华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喝着牛乳，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康熙对她这般好，是出于对幼崽天然的怜爱，也是因为她暂时的新鲜有趣。可这份恩宠，能维持多久？在这深宫之中，没有根基，仅靠“可爱”，是远远不够的。

  昭华必须尽快熟悉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正想着，外面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德妃娘娘、宜妃娘娘、惠妃娘娘来了，说是听说皇上带了位小格格回宫，特来瞧瞧。”

  康熙笑了笑：“她们消息倒快。让她们进来吧。”

  帘子被打起，三位宫装丽人款步而入。为首的一位穿着藕荷色宫装，气质温婉沉静，眉眼间能看出与胤禛有几分相似，想必就是德妃乌雅氏。她身后一位穿着玫瑰紫旗装，容貌明艳，步履间带着一股爽利劲儿，应是宜妃郭络罗氏。另一位穿着湖蓝色宫装，神色略显清淡，是惠妃那拉氏。

  “臣妾给皇上请安。”三人齐齐行礼。

  “都起来吧。”康熙心情甚好，指着坐在炕上、嘴边还沾着点心渣的昭华道，“这就是老四府上的小格格，叫昭华。朕瞧着投缘，带回来住几日。”

  三位妃嫔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昭华身上。

  昭华立刻放下手里的半块点心，笨手笨脚地想要爬下炕行礼。德妃忙上前一步，温和地扶住她：“好孩子，不必多礼，快坐着。”

  宜妃也凑近前来，上下打量着昭华，笑道：“哎哟，这就是四爷府上那个小格格？臣妾早就听说了，生得跟玉娃娃似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瞧瞧这小脸，这眼睛，真是招人疼！”宜妃说着，就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塞到昭华手里，“来，拿着玩，就当是宜妃祖母给的见面礼。”

  那镯子碧绿通透，触手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昭华却像是被那冰凉的触感激了一下，小手一缩，没接，反而扭头看向康熙，大眼睛里带着询问和一点点无措。

  康熙见昭华这般，心里更是受用，笑道：“宜妃给你的，你就收着吧。”

  昭华这才伸出小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镯子，学着嬷嬷教过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宜玛嬷（祖母）赏。”

  惠妃也笑着从宫女手中拿过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对赤金嵌宝石的长命锁项圈，做工极为精细。“臣妾也备了份薄礼，愿小格格平安喜乐。”

  德妃则亲自从身后嬷嬷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做得格外精巧的江南点心，散发着甜甜的香气。“臣妾想着孩子或许爱吃这些，就带了些过来。”

  转眼间，昭华面前就堆满了各色礼物。昭华看着这些珠光宝气、香气扑鼻的东西，心里明白，这些娘娘们的热情，多半是冲着康熙的面子。她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懵懂的欢喜，小手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拿起一块德妃带来的芙蓉糕，小口咬了一下，然后对着德妃甜甜一笑：“好吃，谢谢玛嬷（亲祖母）。”

  昭华人小，吃东西的样子像只小心翼翼的小松鼠，又笑得那般甜，直看得德妃心头发软，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揪揪：“喜欢就好，以后想吃了，就差人去永和宫告诉我。”

  宜妃见状，也不甘示弱，立刻道：“我那儿也有好些南边来的新奇吃食和玩意儿，明日就让人给你送过来！”

  惠妃虽没多说什么，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

  一时间，暖阁里其乐融融，几位妃嫔围着昭华，你一言我一语，倒把康熙晾在了一边。康熙也不恼，端着茶盏，看着被围在中间、有些应接不暇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乖巧笑容的小团子，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宫里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鲜活的气息了。

  又坐了片刻，几位妃嫔才告退离去。康熙见昭华脸上已有了倦色，便吩咐嬷嬷好生伺候她歇息，自己也起驾回了乾清宫。

  偌大的绛雪轩，终于安静下来。

  伺候昭华的，除了康熙亲自指的一个姓钱的老成嬷嬷，还有两个年纪稍轻、模样清秀的宫女，名叫春禧和夏安。

  钱嬷嬷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给昭华净面洗手，又帮她脱下外头的大衣裳，换上柔软的寝衣。春禧和夏安则在一旁默默地收拾着各位娘娘赏赐的物件，动作轻巧，悄无声息。

  昭华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闻着陌生的熏香味道，看着帐顶陌生的绣花纹样，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做梦一样。她从雍贝勒府一个不起眼的小格格，一跃成了被康熙亲自抱回宫抚养的“昭华格格”。这份殊荣，是机遇，更是巨大的风险。

  德妃的温和，宜妃的热情，惠妃的清淡……这后宫里的水，只怕比贝勒府的后院还要深得多。她今日凭着年幼和几分机灵得了康熙的青眼，可明日呢？后日呢？帝王恩宠，向来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还有她那名义上的阿玛，胤禛。他今日看着自己被康熙带走，心里究竟作何想法？是乐见其成，还是……

  脑子里思绪纷乱，像一团理不清的麻。昭华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

  不能慌，不能急。她告诉自己。

  她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年龄小，不引人忌惮，以及……她知道未来大概的走向。

  她需要时间，需要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在这九重宫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恋恋不舍地掠过朱红色的宫墙，消失在巍峨的殿宇之后。远处，隐约传来悠长而单调的钟声，那是宫门下钥的讯号。

  紫禁城的夜，来临了。

  昭华听着那钟声，感受着周遭彻底沉寂下来的空气，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悄然漫上心头。

  这里，不是她的家。

  从来都不是。

  昭华闭上眼睛，小手在被子底下，悄悄握成了拳。

  无论如何，她得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