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昭华
作者:烟詩雨
窗外头还是灰蒙蒙的,隔着新糊的窗纸,只透进一点混沌的光。屋里头,炭盆子烧得倒是旺,暖烘烘的空气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枕畔那个鎏金小香球里透出来的,闻着让人昏沉。
昭华躺在柔软的被窝里,睁着眼,盯着帐顶模糊的绣花缠枝莲纹样。
三年了。
从最初那撕心裂肺、几乎要将她魂魄都哭散了的惊惧惶惑,到如今……她轻轻翻了个身,裹紧了身上轻暖的锦被。这具身子实在是太小,太软,三岁的娃娃,连自己下床趿拉鞋都要晃上两晃。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这双白嫩嫩、肉乎乎的小手,她仍会觉得恍惚,像陷在一个光怪陆离、醒不过来的长梦里。
可鼻尖萦绕的这府里特有的、带着点冷冽松柏气息的熏香味,耳边隐约传来的、院门外远远的更梆声,还有记忆中那个总是绷着脸、喜怒难辨的年轻阿玛……所有这些,都在一遍遍地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是昭华,雍贝勒胤禛府上的一个小格格。生母早逝,在这后院里头,像个不起眼的小影子。若非……
昭华正胡乱想着,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守夜的嬷嬷起来查看了。昭华立刻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装作睡得正沉。那嬷嬷在床边站了片刻,听得里头没动静,才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了,昭华才又悄悄睁开眼。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像个真正的奶娃娃一样,吃了睡,睡了吃,等着哪一日被哪个主子想起来,或者干脆被遗忘在这小院角落里?昭华心里清楚,她这位阿玛,将来是要坐上那把龙椅的。如今府上这位看着温婉的李侧福晋,还有那位年纪尚小、却已能看出几分聪慧伶俐的年侧福晋……这府里的水,深着呢。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格格,若不想将来被随意摆布,总得……做点什么。
至少,得让那位未来的雍正皇帝,眼里能有她这个女儿。
可怎么做?她如今才三岁,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非是……
昭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记忆里,那位四爷,似乎……对小孩子,并非全然无情?尤其是乖巧、惹人怜爱的孩子。
昭华咬了咬下唇,心里有了个模糊的主意。
又捱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些,院子里开始有了人声。小丫鬟们压着嗓子说话,提着热水壶走动,窸窸窣窣的。
昭华自己摸索着坐起来,扯过床边搭着的小衣裳。是一件藕荷色的缎面小袄,领口袖边镶着柔软的兔毛。她费力地,一点点往身上套。扣子不好扣,小手笨拙地弄了半天,才勉强系上两个。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比甲、面容和善的嬷嬷快步走进来,见她坐在床上,惊了一下:“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怎么自己起来了?冻着了可怎么好!”
是张嬷嬷,自昭华记事起就在身边照顾的。
昭华抬起小脸,努力挤出一个最天真无邪的笑容,声音软糯糯的:“嬷嬷,不冷。昭华想自己穿。”
张嬷嬷心都要化了,赶紧上前,一边利索地帮她整理衣裳,系好剩下的扣子,一边念叨:“格格真乖,真能干!只是还小呢,这些事儿让嬷嬷来就好。” 张嬷嬷手脚麻利地给昭华穿好袜子、小棉裤,套上软底绣花鞋,又抱着她坐到妆台前,细细地给她梳头。
铜镜模糊,映出一个小小人影。皮肤雪白,睫毛长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因为刚起床,还带着点水汽。张嬷嬷给昭华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绑了,衬得那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咱们格格真是俊,”张嬷嬷左右端详着,满眼慈爱,“瞧着就让人欢喜。”
昭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早膳是细细熬的碧粳米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碟子做得极小巧的奶饽饽。昭华安安静静地吃着,心里却在盘算时辰。这个点儿,阿玛应该刚从衙门回来不久,或许……会在前院书房?
用完膳,漱了口。昭华由张嬷嬷牵着,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走了两圈消食。日头升高了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昭华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张嬷嬷的衣角,仰起脸,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嬷嬷,昭华……昭华想去给阿玛请安。”
张嬷嬷愣了一下。四爷性子冷,不苟言笑,府里的孩子见了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这小格格平日里更是胆小,今日怎么……
“格格,贝勒爷这会儿怕是在忙正事呢,咱们不去打扰,好不好?”
昭华却不依,轻轻摇晃着嬷嬷的手,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要哭不哭的样子:“就去看看……就看一眼,昭华乖乖的,不说话。” 那小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心拒绝。
张嬷嬷犹豫再三,终究是拗不过她,又想着小格格难得有这份孝心,便叹口气:“那咱们就去院门口瞧瞧,贝勒爷若是在忙,咱们立刻就走,可好?”
昭华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前院书房所在的院落,比昭华住的地方要肃静得多。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种着些松柏,即使在冬日也带着苍劲的绿意。空气里似乎都凝着一股沉静的气息。
走到院门附近,果然看见书房的门关着,苏培盛垂手站在门外廊下。
张嬷嬷不敢再往前,拉着昭华站在月亮门边上,对着苏培盛遥遥行了个礼。
苏培盛也看见她们了,微微颔首,没说话。
昭华的心,却悄悄提了起来。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小手在袖子里悄悄握紧。来了,就不能白来。
正在这时,书房门“吱嘎”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胤禛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着带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一边往外走,一边侧头对身后跟着的一个幕僚模样的人低声吩咐着什么。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习惯性地抿着,确实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峻。
胤禛一出来,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昭华看准时机,挣脱了张嬷嬷的手,迈着两条小短腿,就那么直直地、不管不顾地朝着那道身影冲了过去。
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苏培盛下意识想拦,却见她人小,跑得倒快,已经扑到了近前。
胤禛也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这个突然闯到自己腿边的小不点。
昭华什么都不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伸出短短的小胳膊,一把抱住了胤禛的腿,将软乎乎的小脸紧紧贴在那冰凉的衣料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仰起头,喊出了那个她在心里练习过无数次的称呼。
声音又甜又糯,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还因为奔跑和紧张,微微喘着气。
“阿玛!”
这一声,像颗小石子,投进了结了薄冰的湖面。
院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苏培盛屏住了呼吸,张嬷嬷脸色发白,连那个幕僚都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胤禛身形明显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紧紧扒在自己腿上的一小团。藕荷色的小袄子,衬得那张小脸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有依赖,有孺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胤禛素来不喜人靠近,尤其是孩子。总觉得吵闹,麻烦。府里的阿哥格格们,见了他无一不是规规矩矩行礼,然后飞快地躲开。像这样直接扑上来抱住的,还是头一个。
腿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那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胤禛沉默着,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冷硬。时间一点点过去,昭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是她……太莽撞了?惹他厌烦了?
就在昭华几乎要撑不住,手臂发酸,眼圈也开始发红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起来。地上凉。”
说着,胤禛弯下腰,并未抱她,只是伸手,将她环在自己腿上的小胳膊轻轻拿开,然后,扶着她的小肩膀,让她站直。
胤禛的手掌很大,很有力,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份温热和……些许的僵硬。
昭华仰着头,依旧眼巴巴地望着他,小声地,又唤了一声:“阿玛……”
胤禛看着她那双酷似其生母的眉眼,此刻湿漉漉的,像林间迷路的小鹿。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目光扫过她有些凌乱的小揪揪,最后落在那双沾了点灰的绣花鞋上。
“怎么跑到前院来了?”胤禛问,声音依旧是平的。
旁边的张嬷嬷吓得赶紧上前一步,福身回道:“回贝勒爷,格格……格格说是想给爷请安……”
胤禛没再看张嬷嬷,目光仍落在昭华脸上。
昭华吸了吸鼻子,小手怯生生地指了指他腰间的玉佩,又赶紧放下,声音小小的:“想……想阿玛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可笑。一个三岁的孩子,懂得什么叫“想”?
可胤禛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全然的依赖模样,心头那惯常的冷硬,似乎被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撬动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对苏培盛道:“去库里,把那对赤金铃铛镯找出来,给她。”
苏培盛连忙躬身应了:“嗻。”
胤禛不再多言,抬步便走。那幕僚赶紧跟上。
昭华还愣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心里一半是后怕,一半是……一丝微弱的雀跃。
他……没斥责她。还赏了她东西?
“格格,咱们快回去吧。”张嬷嬷上前,心有余悸地拉住她的手,发现昭华小手心里全是冷汗,更是心疼,“可吓死嬷嬷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没过多久,苏培盛果然亲自送来了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做工极其精致的赤金小手镯,各缀着两个小巧玲珑的铃铛,轻轻一摇,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张嬷嬷和屋里的丫鬟们都啧啧称赞,说贝勒爷难得赏东西给小格格,还是这般精巧的物件。
昭华任由张嬷嬷把镯子给她戴上,看着腕间金灿灿的圈子,听着那清脆的铃响,心里却远不如面上看起来那般欢喜。
这只是一个开始。靠着一时的“可爱”博来的关注,太脆弱,太不牢靠。
她需要更多。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没过几日,宫里传来消息,皇上要驾临雍贝勒府。
整个贝勒府瞬间像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沸腾起来。洒扫庭院,擦拭器皿,准备筵席,规制礼仪反复演练,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是既兴奋又紧张的神情。
昭华所在的小小偏院,似乎也被这股气氛感染。张嬷嬷特意给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大红色缂丝小袄,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头上梳着两个圆圆的花苞头,各缠着一圈小巧的珍珠发箍,衬得她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格格今日可真精神!”张嬷嬷左右端详,满意地点点头。
昭华安静地站着,任由摆布,心里却在飞速转动。康熙皇帝……那可是千古一帝。若能在他面前留下印象……
昭华被领着,和府里其他的阿哥格格们一起,在指定的地方候着。孩子们也都穿着簇新的衣服,一个个屏息静气,大气不敢出。
銮驾抵达的声势浩大,隔着重重院落也能感受到那份天家威仪。昭华被嬷嬷抱着,夹在人群里,只能看到前方明黄色的仪仗和许多晃动的人影。
繁琐的迎驾礼仪过后,贝勒爷陪着圣驾往正厅走去。孩子们按照吩咐,可以远远地跟着,瞧一眼天颜,但不能近前。
人群走动间,不知是谁不小心挤了一下,抱着昭华的嬷嬷一个趔趄,手一松,昭华竟被带着往前踉跄了几步,一下子脱离了队伍,跌坐在了通往正厅的抄手游廊边上!
这一下变故突生,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惊骇的、担忧的、好奇的,齐刷刷落在了这个突然滚出来的小红团子身上。
昭华自己也吓呆了,坐在地上,一时忘了哭,只仰着头,傻傻地看着不远处那被簇拥着的、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
康熙正要迈步上台阶,也被这突然冒出的小人儿吸引了目光。他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那是个极漂亮的孩子,雪玉可爱,穿着大红衣裳,像颗沾了雪的小红梅果子。此刻她跌坐在地,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懵懂和惊吓,小嘴微张,呆呆望着他,竟忘了害怕。
康熙素来喜欢聪慧伶俐的孩子,见这小娃娃生得如此讨喜,又是这般情态,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怜爱。康熙脸上严肃的神情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朝那边走了两步,微微俯身,温声问道:“这是谁家的小格格?怎么坐在地上了?”
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和气度。
胤禛跟在康熙身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目光锐利地扫向后面那群吓得魂飞魄散的嬷嬷奴才。
昭华坐在地上,看着那位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走近。这就是康熙皇帝……她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昭华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听到问话,昭华眨了眨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了几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自己笨拙地、撅着小屁股,试图从地上爬起来。试了一次,没站稳,又坐了回去。
这憨态可掬的样子,让康熙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时,昭华终于摇摇晃晃地站定了。她学着记忆中宫里嬷嬷教过的、并不十分标准的样子,两只小手在身前叠着,冲着康熙福了福身子,奶声奶气地,一字一顿,极为认真地说:“昭华……给皇玛法(爷爷)请安。皇玛法万福金安。”
吐字不算特别清晰,带着浓浓的奶味儿,但那小模样,那认真的劲儿,尤其是那声“皇玛法”,叫得又自然又亲昵,瞬间击中了康熙心中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他一生子孙众多,那些皇孙们见了他,无不战战兢兢,规规矩矩,何曾有过这般天真烂漫、不怕生的?
“哦?你叫昭华?”康熙笑着,又走近了些,仔细端详着她的小脸,“抬起头让朕瞧瞧。”
昭华依言抬起头,小脸上还沾着刚才蹭到的一点灰,更显得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她看着康熙,忽然咧开小嘴,露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甜甜的笑容,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皇玛法,”昭华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花苞头,声音软软的,“昭华的头发,好看吗?嬷嬷说,见皇玛法,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童言稚语,毫无逻辑,却透着全然的真诚和讨好。
康熙闻言,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连日来朝政烦忧带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他回头对胤禛道:“老四,你倒是养了个伶俐可人的小丫头。”
胤禛忙躬身:“皇阿玛过誉了,小孩子不懂规矩,冲撞了圣驾,儿臣管教不严。”
“诶,”康熙摆摆手,不以为意,“童言无忌,朕看她很好。” 他说着,竟是弯下腰,亲手将昭华抱了起来!
一瞬间,昭华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揽入了一个带着龙涎香气息的、宽阔而温暖的怀抱。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胤禛都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被皇阿玛抱在怀里的那个小红团子。
昭华也适时地表现出一点点的惊慌和更多的依赖,她下意识地伸出小胳膊,搂住了康熙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软软地又叫了一声:“皇玛法……”
这一声,叫得康熙心头发软。他抱着怀里轻飘飘、软乎乎的小身子,只觉得这小人儿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气,乖巧得让人心疼。康熙掂了掂她,笑道:“轻了些。老四,你这府里的膳食,可得再精细些。”
胤禛低头应道:“儿臣遵旨。”
康熙抱着昭华,竟也不放下,就这么一路走进了正厅,甚至让昭华坐在了自己身旁的凳子上用膳。席间,不时问昭华几句话,诸如几岁了,平时喜欢玩什么,认不认得字之类的。昭华都捡着最天真、最讨巧的话回答,偶尔故意说错一两个字,或者用些可爱的童言童语,逗得康熙笑声不断。
一顿饭下来,满府的人都看得明白,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小格格,竟是入了万岁爷的青眼了!
临回宫前,康熙抱着昭华,颇有些爱不释手,对胤禛道:“朕看这孩子与朕投缘,性子也乖巧。宫里近来冷清,朕想带她进宫住几日,陪陪朕,你看如何?”
这话虽是询问,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胤禛心中震动,面上却不显,只沉稳道:“能得皇阿玛垂爱,是昭华的福气。只是她年纪尚小,怕不懂规矩,扰了皇阿玛清净。”
“无妨,朕自有分寸。”康熙拍了拍怀里的昭华,“就这么定了。”
康熙低头,看着怀里似乎有些困倦、揉着眼睛的小人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昭华,跟皇玛法去宫里玩几天,好不好?宫里有许多好吃的点心,还有好多漂亮的花园。”
昭华强撑着睡意,搂紧康熙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颈窝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昭华……跟着皇玛法……”
康熙龙心大悦,当下便命人仔细收拾昭华的衣物用具,即刻带入宫中去。
銮驾起行,明黄色的仪仗浩浩荡荡离开了雍贝勒府。
胤禛率领全府跪送,直到銮驾远去,才缓缓起身。他望着那远去的烟尘,目光深沉难辨。
苏培盛悄悄觑着他的脸色,低声道:“爷,小格格这一进宫……”
胤禛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是福是祸,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胤禛转身,迈步回府。冷硬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无人知晓,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捻动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不久前,那个小团子扑上来抱住他腿时,那一点点微弱而温暖的力道。
而此刻,被康熙抱在銮驾之中的昭华,靠在温暖而陌生的怀抱里,听着车轱辘碾过青石路的平稳声响,心中并无多少睡意。
紫禁城,那扇沉重的、朱红色的大门,正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昭华知道,从她跌出队伍、仰起头看向康熙的那一刻起,她的路,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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