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谢景行:那场雨,那双眼睛

作者:溺字
  谢景行坐在黑色劳斯莱斯的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车窗外是香港暮春时节特有的潮湿空气,混杂着海腥味和街边茶餐厅飘出的食物香气。他刚结束在谢氏集团董事会的旁听——作为谢家唯一的男丁,十五岁的他已经被要求开始接触家族生意。

  今天的会议很无聊。几个叔伯为了九龙一块地皮的开发权争得面红耳赤,父亲谢正坤坐在主位上,看似在主持公道,实则暗中偏袒他最宠爱的三姨太的娘家表弟。那些虚伪的笑容、闪烁的眼神、藏在恭维话里的刀锋……谢景行看得一清二楚。

  恶心。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母亲去世已经五年了,那个温柔美丽却过早枯萎的女人,是被父亲一个个抬进门的姨太们、是被家族里永无止境的算计、是被丈夫明目张胆的冷落,一点点杀死的。

  他亲眼见过母亲深夜独坐窗前落泪的样子,见过她强颜欢笑招待那些“妹妹”们的疲惫,见过她最后病重时父亲却在新欢那里过夜的漠然。

  所以谢景行从小就明白:这个家是冷的。感情是假的。人心是脏的。

  他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掌控一切,然后把这些脏东西都清理干净。去年他过了十四岁生日后,就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势力——用母亲留下的私房钱投资,拉拢父亲身边忠心但不得志的老臣,暗中调查集团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些事他做得隐秘而高效。十五岁的少年,身高已经窜到一米七八,眉眼间遗传了母亲的精致和父亲的锐利,不说话时有种超越年龄的冷峻。家族里那些姐姐妹妹们越来越怕他,姨太太们忌惮他,连父亲看他的眼神都日渐复杂。

  “少爷,前面堵车了。”司机老陈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可能是下雨路滑,有事故。”

  谢景行睁开眼,果然看见挡风玻璃上开始落下雨点。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很快就连成雨幕,哗啦啦地砸在车顶上。

  “绕路。”他简洁地说。

  “是。”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这里是湾仔的老区,街边是密密麻麻的唐楼,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上面挂着各色衣物。行人匆匆跑过,寻找避雨的地方。

  谢景行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这种市井生活离他很远,但又莫名有种真实的烟火气——至少比谢家老宅里那些虚伪的宴会真实。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应该刚从学校回来,背着书包,穿着浅蓝色的校服裙。雨下得突然,她没带伞,正小跑着想找地方避雨。厚重的刘海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脸上那层故意涂暗的粉底开始斑驳。

  然后,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女孩跑到一个屋檐下,用手抹了把脸。

  就是这一个动作。

  雨水冲掉了她刻意伪装的妆容,洗去了那层让她看起来平凡黯淡的粉底。湿透的刘海被她随手拨到一边,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谢景行呼吸一滞。

  车窗是摇下的——他向来讨厌密闭空间,哪怕下雨也习惯留一条缝透气。所以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在昏黄的街灯和迷蒙的雨幕中,那个女孩抬起头,望向天空,似乎在想这雨什么时候停。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谢景行后来回忆过很多次,却总觉得任何语言都无法准确描述那一刻的震撼。不是单纯的美——谢家不缺美人,他那些姨娘、姐妹、表亲里,多得是容貌出众的。而是一种……干净。纯粹得不染尘埃的干净。

  湿透的黑发贴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眉眼如江南烟雨般清丽朦胧,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校服领口。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视线转过来,与车内的他对上了。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很黑,眼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羞涩,只有一种平静的、略带好奇的打量。

  就像山涧里未被污染过的泉水,倒映着整个天空。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街上的喧哗、雨声、车内的安静——所有声音都退去。谢景行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眼睛,和那双眼睛的主人。

  女孩看了他大概三秒钟,然后微微歪了歪头,似乎觉得盯着陌生人看不礼貌,便移开了视线。她重新低下头,从书包里翻找着什么,大概是想找块手帕擦脸。

  “停车。”谢景行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陈踩下刹车:“少爷?”

  “倒回去一点。”谢景行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女孩。”

  她在故意掩盖自己的容貌。

  谢景行坐在车里,不一会儿就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黑伞撑在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少爷?”老陈撑着一把伞走过来,“上车吧,雨又大了。”

  谢景行没动。他还在回想那双眼睛,那种清澈到可以照见人心的眼神。

  “老陈,”他忽然开口,“去查一下。圣保罗女中,今天放学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女学生。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老陈愣了愣:“少爷,这……”

  “去查。”谢景行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我要看到资料放在我桌上。”

  “是。”

  回到谢家老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那栋位于半山的豪宅灯火通明,却冷得像座坟墓。谢景行穿过长长的走廊,听到偏厅里传来父亲和四姨太的说笑声,还有留声机播放的上海老歌。

  他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书桌上堆着明天要看的财务报表和项目计划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双眼睛,那个在雨中抬头的瞬间。

  他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十五岁的少年,眉眼间已经褪去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过早成熟的冷峻。家族里的人都说他像父亲年轻时,冷酷、果决、不近人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父亲不一样。父亲是滥情下的无情,而他是无情下的……或许还藏着一点对真情的渴望。

  只是这点渴望,在母亲去世后,就被他深深埋藏起来了。他以为它已经死了。

  直到今天,在那个潮湿的巷口,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几天后的下午,老陈把一份薄薄的资料放在谢景行书桌上。

  “少爷,查到了。”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女孩叫温见宁,1948年生,今年十二岁,圣保罗女中初中部学生。父亲是温鸿远,上海来的纺织商人,1952年举家迁港。她是温家六小姐,生母是五姨太苏婉晴。”

  谢景行翻开资料。里面有几张偷拍的照片——女孩上学放学的样子,永远低着头,刘海厚重,穿着朴素,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还有一张温家的全家福,温见宁站在最边缘的位置,同样低着头。

  “温家情况比较复杂。”老陈继续汇报,“温鸿远有一妻四妾,子女共八人。温见宁是庶出,生母虽然受宠但无子,所以在温家地位不高。不过……”

  “不过什么?”

  “温见宁本人很特别。”老陈斟酌着用词,“在学校成绩优异,但从不张扬。和兄弟姐妹相处看似和谐,实则保持距离。有佣人说,她经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去图书馆。而且……她好像很擅长存钱。”

  “存钱?”

  “是的。温家每个月给子女的零用钱有限,但温见宁似乎总能有额外的积蓄。有人看见她去过当铺,也经常光顾旧书摊,低价买入高价卖出。”老陈顿了顿,“当然,这些都是下人之间的传言,不一定准确。”

  谢景行看着照片上那个低着头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一个庶出的女儿,在复杂的大家族里谨慎生存,刻意掩盖容貌,私下攒钱……她在计划什么?或者说,她在为什么做准备?

  “她平时有什么特别来往的人吗?”谢景行问。

  “没有。她很少参加社交活动,温家那些宴会她也总是找借口推脱。据说温太太——就是嫡母林静仪,曾经想带她去见见世面,被她以学业为由婉拒了。”

  谢景行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深处却藏着某种坚韧。那不是温室里娇养出来的花朵该有的眼神。

  “准备车。”他忽然说。

  “少爷要去哪儿?”

  “温家。”

  老陈吃了一惊:“现在?以什么名义去?”

  “不需要名义。”谢景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就说谢家少爷路过,想拜会温先生。”

  半小时后,黑色劳斯劳斯停在了温家宅邸门前。

  这是一栋位于跑马地的三层洋房,不算什么顶级豪宅,但也足见温家的财力。佣人通报后,温鸿远亲自迎了出来——谢家是香港顶级豪门,谢景行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是谢正坤唯一的儿子,未来的掌权人,没人敢怠慢。

  “谢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温鸿远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快请进。”

  客厅里,温家的主要成员几乎都到齐了。嫡母林静仪端庄地坐在主位,几个姨娘站在她身后,子女们则按照长幼顺序坐在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景行身上——好奇、探究、巴结、忌惮。

  谢景行扫视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温见宁。

  她坐在最末位,低着头,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浅灰色的棉布裙,和身边那些打扮精致的姐妹相比,朴素得过分。但谢景行注意到,她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谢少爷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温鸿远亲自奉茶,试探地问。

  谢景行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温见宁身上,直接开口:“她,跟我走。”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温见宁本人。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讶。

  “谢少爷,您这是……”温鸿远有些懵。

  “温见宁,”谢景行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我会接她上下学,周末带她出去。你们不用管原因,照做就是。”

  这话说得极其霸道,完全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温家众人面面相觑。几个姐妹交换着眼神——有嫉妒,有不解,有幸灾乐祸。嫡母林静仪微微蹙眉,生母苏婉晴则紧张地攥紧了手帕。

  温鸿远干笑两声:“谢少爷,小女年纪尚小,而且……您和她,似乎并不相识?”

  “现在认识了。”谢景行的目光依然锁在温见宁身上,“你愿意吗?”

  这话问得突然。所有人都看向温见宁。

  温见宁坐在那里,面对众人复杂的目光,表情却很平静。她看着谢景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冷静的打量。她在判断,在思考。

  几秒钟后,她轻声开口:“为什么?”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客厅。

  谢景行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雨中那个瞬间。那种干净的、纯粹的、让他心里某处松动了一下的感觉。

  “因为我想。”他说。

  这个回答任性又霸道,完全符合一个十五岁豪门少爷的身份。但只有谢景行自己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保护起来,不让这个脏污的世界沾染半分。

  温见宁沉默了。她看了看父亲温鸿远——后者正用眼神示意她答应,显然不想得罪谢家。又看了看生母苏婉晴——母亲眼里满是担忧。

  最后,她重新看向谢景行,点了点头:“好。”

  就这样,谢景行强势地闯入了温见宁的生活。

  从那天起,每天早晨七点半,黑色的劳斯莱斯准时停在温家门口。

  起初温家人还会客气地请谢景行进去坐坐,但他总是摇头,就坐在车里等。七点三十五分,温见宁准时出来,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厚重的刘海,朴素的打扮。

  她上车后,会说一声“早”,然后就不再说话,要么看书,要么看窗外。谢景行也不说话,就坐在她旁边,偶尔用余光看她。

  放学时,车子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圣保罗女中的学生们很快就注意到,那个总是独来独往、不起眼的温见宁,居然每天都有豪车接送。流言开始传开,有人说她被富豪包养了,有人说她是谢家的远亲,有人说她用了什么手段攀上了高枝。

  温见宁听到过这些流言,但她从不解释,也不在意。依旧每天准时上下车,依旧安静少言。

  直到有一天放学,几个高年级的女生拦住了她。

  “温见宁,很威风嘛,每天豪车接送。”为首的女生是某个洋行老板的女儿,平时就看不起温见宁这种“上海来的破落户”,“说说看,用了什么手段勾搭上谢少爷的?”

  温见宁看着她们,表情平静:“让开,我要回家了。”

  “装什么清高!”另一个女生伸手推了她一下,“你以为谢少爷真看得上你?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温见宁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书包掉在地上。她蹲下身去捡,那几个女生却故意用脚踩住了书包带。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拿开你们的脚。”

  女生们吓了一跳,转头看见谢景行不知何时已经下车,正站在不远处。十五岁的少年,身高已经逼近一米八,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谢、谢少爷……”那几个女生顿时慌了。

  谢景行走过来,看都没看她们一眼,直接蹲下身,帮温见宁捡起了书包。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几个女生,声音冷得像冰:

  “如果再让我看见你们碰她,你们父亲的公司明天就会破产。我说到做到。”

  女生们脸色煞白,慌忙跑了。

  谢景行转过身,看向温见宁。她正在拍打书包上的灰尘,表情依旧平静,好像刚才被欺负的人不是她。

  “为什么不还手?”谢景行问。

  温见宁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还手有用吗?她们人多,我打不过。而且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让你去威胁她们的父亲?”温见宁摇摇头,“没必要。她们也就是嘴上说说,不敢真的做什么。”

  谢景行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十二岁的女孩,有着远超年龄的清醒和理智。她不是懦弱,而是权衡利弊后选择了最省事的处理方式。

  “上车。”他说。

  车上,谢景行忽然开口:“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告诉我。”

  温见宁侧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人。”谢景行说得理所当然,“我的人,没人可以欺负。”

  温见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是你的人。我只是搭你的车而已。”

  “有区别吗?”谢景行看着她,“从那天我去温家开始,整个香港都会认为你是我的人。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就让它名副其实。”

  温见宁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谢景行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天雨中惊鸿一瞥的真容。

  “你为什么要故意把自己弄丑?”他问。

  温见宁身体微微一僵。几秒后,她转回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那天雨很大,你的妆花了。”谢景行说得直接,“我看见了。”

  温见宁的眼神闪了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长得好看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在我这样的家庭。庶出的女儿,如果容貌出众,要么被送去联姻,要么被兄弟姐妹嫉妒排挤。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她说得很坦然,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

  谢景行心里一动。原来如此。她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在复杂的家庭里寻找生存空间。

  “在我面前不用这样。”他说。

  温见宁笑了笑——那是谢景行第一次看见她笑,很淡,但很真实:“习惯了。而且这样也挺好,省去很多麻烦。”

  从那之后,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温见宁依然安静少言,但偶尔会主动和谢景行说话。她会问他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谢景行也会简单回答——去公司旁听会议,跟父亲见客户,或者在家看书。

  有一次,温见宁看到他车上有本英文版的《国富论》,随口问:“你看得懂?”

  “看得懂。”谢景行说,“你要看吗?”

  温见宁点点头。第二天,谢景行就给她带了一本中文译本,还有一本他自己做的笔记——上面用简洁的语言概括了每一章的重点,还附上了香港本地的实例。

  温见宁接过书和笔记时,眼睛亮了一下:“谢谢。”

  “不用谢。”谢景行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交流。温见宁会问他商业上的问题,谢景行会耐心解答。有时候谢景行也会问她学校的事,虽然那些课程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周末,谢景行会带温见宁出去。不是去那些少爷小姐们常去的茶会舞会,而是去一些特别的地方——香港大学的图书馆,九龙城寨附近的街市,码头看货轮装卸,甚至去新界的农田。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些地方?”有一次温见宁问。

  “因为这些都是真实的世界。”谢景行站在码头边,看着工人们搬运货物,“图书馆里是知识,街市里是生活,码头是贸易,农田是根本。你要了解这个世界,不能只待在闺房里。”

  温见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心里装着比她想象中更广阔的天地。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家当铺。温见宁的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谢景行从未见过的光芒。

  “你进去过?”谢景行问。

  温见宁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时候会来淘点东西。”

  “淘什么?”

  “旧书,旧首饰,或者其他有意思的小物件。”温见宁说,“低价买进,清理修复,再高价卖出。赚点零花钱。”

  谢景行挑眉:“你很缺钱?”

  “不缺,但钱多一点总是好的。”温见宁说得很坦然,“而且我喜欢这个过程——发现被埋没的价值,然后让它重新发光。”

  谢景行看着她说话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觉得这样的她比任何时候都生动。

  “进去看看。”他说。

  当铺老板显然认识温见宁,见到她来,笑眯眯地打招呼:“温小姐又来啦?今天刚收了几件好东西,您看看?”

  温见宁熟练地走到柜台前,开始挑选。她看得很仔细,拿起一枚镶着碎钻的胸针,对着光看了看;又翻开一本旧书,检查书页是否完整。

  谢景行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这一刻的她,没有了平时那种刻意营造的平凡,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从内在透出来的、对某件事真正热爱的光芒。

  最后温见宁选了一本清末的线装诗集和一对珍珠耳环,讨价还价后以很低的价格买下。走出当铺时,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那本诗集品相很好,稍作修复可以卖给收藏家。耳环的珍珠成色不错,重新镶嵌一下会很漂亮。”她一边走一边说,眼睛亮晶晶的,“至少能赚三倍。”

  谢景行看着她,忽然问:“你攒钱做什么?”

  温见宁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头,看着谢景行,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为了有一天,能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这句话说得轻,却重重砸在谢景行心上。

  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多简单的愿望,却又是多少人都无法实现的奢望。就像他,虽然生在顶级豪门,却也被家族的责任、父亲的期待、无数双眼睛盯着,不得自由。

  而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女孩,已经在为这个目标悄悄努力了。

  “你会实现的。”谢景行说。

  温见宁笑了笑,没说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半年过去了。

  温见宁十三岁生日那天,谢景行送了她一份礼物——不是珠宝首饰,也不是华服美衣,而是一套精装的《大英百科全书》。

  “生日快乐。”他说。

  温见宁接过那套厚重的书,眼睛又亮了起来:“谢谢,我很喜欢。”

  “还有这个。”谢景行又递给她一个小盒子。

  温见宁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这是?”

  “我在中环开了一家小店。”谢景行说得很随意,“专门收购和出售古董、旧书、艺术品。你不是喜欢做这个吗?以后你可以去那里,东西随便你处理,赚的钱都归你。”

  温见宁愣住了。她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看谢景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她轻声问。

  “不为什么。”谢景行看着她,“想做就做了。”

  其实有原因。这半年里,谢景行看着温见宁一点点展现真实的自己——聪明,清醒,有主见,对商业有天生的敏感。她不该被埋没在温家那个小圈子里,她值得更大的舞台。

  而这家店,就是他给她搭的第一个舞台。

  温见宁握紧了钥匙,眼眶有些发热。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真正看见了她想要什么,并且给了她实现的机会。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谢景行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他第一次做这么亲昵的动作。

  “不用谢。好好做,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小店开张后,温见宁的生活更忙碌了。

  每天放学后,她会先去店里待两个小时,整理货物,记账,偶尔接待客人。周末则整天泡在店里,修复那些淘来的旧物,给它们重新定价。

  谢景行有时候会去店里看她。她就坐在窗边的书桌前,低着头,专注地修复一枚胸针或是一本书。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一刻的她,美得不真实。

  有一次,谢景行去的时候,正好碰见一个英国收藏家来店里,看中了一幅温见宁修复好的清末山水画。两人用流利的英文讨价还价,温见宁不卑不亢,最终以高出进价五倍的价格成交。

  收藏家离开后,谢景行走到她身边:“英文说得不错。”

  “学校有教,自己也学了点。”温见宁一边记账一边说,“那个收藏家是熟客了,专门收藏中国古画。这幅画我收来时品相很差,修复花了半个月,值这个价。”

  谢景行看着她熟练地记账、算利润,忽然问:“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温见宁抬起头,想了想:“可能会继续读书,学商业或者艺术。然后……做自己喜欢的事,赚足够的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温见宁笑了笑,“我觉得很难。但再难也要去做,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人生。”

  谢景行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这个女孩,总是能说出让他震撼的话。

  又一年过去,温见宁十四岁了。

  她的个子长高了些,气质也更加沉稳。虽然依然用刘海和妆容掩盖容貌,但在谢景行面前,她已经不再刻意伪装。有时候在店里忙得太投入,汗水打湿了刘海,她会随手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澈的眼睛。

  谢景行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着她。看她专注做事的样子,看她认真思考的样子,看她偶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但……不坏。

  温家的那些兄弟姐妹,对温见宁的态度也越来越复杂。起初是嫉妒她能攀上谢家,后来发现谢景行对她的重视远超想象,嫉妒就变成了巴结——他们希望通过温见宁,搭上谢家这条大船。

  但温见宁始终保持着距离。她对家人礼貌但疏离,除了生母苏婉晴,很少与其他人深交。谢景行送她的礼物、给她的零用钱,她也从不炫耀,只是默默地存起来。

  “你那些兄弟姐妹,最近是不是总找你?”有一次谢景行问。

  温见宁点点头:“想让我帮忙引荐,或者打听你的喜好。”

  “你怎么说?”

  “我说你的事我不清楚,我跟你只是普通朋友。”温见宁说得坦然,“他们不信,但也没办法。”

  谢景行笑了笑:“普通朋友?”

  温见宁侧头看他:“不然呢?”

  谢景行没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的关系。不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不会每天接送,不会开一家店给她,不会在看到她被欺负时想杀人。

  但也不是恋人——她才十四岁,他十七岁,说这些还太早。

  或许是一种更深的羁绊。一种“我要保护你,要看着你长大,要让你过想要的生活”的承诺。

  温见宁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谢景行的父亲谢正坤,突然提出要给他定亲。对方是另一个豪门的千金,十七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据说美貌又有才学。

  谢景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谢正坤很不悦,“那姑娘配你绰绰有余,两家联姻对谢家也有好处。”

  “我不需要。”谢景行说得冷淡,“我的婚姻,我自己决定。”

  “你才十七岁,懂什么!”谢正坤拍桌子,“我是你父亲,这事我说了算!”

  “你可以试试。”谢景行看着父亲,眼神冷得像冰,“看看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太明显了。谢正坤气得脸色发青,但他知道儿子不是开玩笑——过去两年,谢景行已经暗中掌控了集团不少实权,连那些老臣都开始听他的。真要硬碰硬,自己未必占上风。

  父子俩不欢而散。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香港的豪门圈都在议论,说谢景行为了一个温家的庶女,拒绝了门当户对的联姻。

  流言传到温见宁耳朵里时,她正在店里修复一枚古董怀表。手一抖,螺丝刀差点戳到手指。

  那天放学,谢景行来接她。车上很安静,温见宁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

  “有话想说?”谢景行先开口。

  温见宁转过头,看着他:“我听说……你拒绝了家里的联姻。”

  “嗯。”

  “为什么?”

  谢景行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为什么?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虽然她还小,虽然她可能还没开窍,但他愿意等她长大。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安排。”他最终选了这样一个答案。

  温见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但这样会得罪你父亲,对你不好。”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温见宁说得很认真,“谢景行,你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跟家里闹矛盾,或者耽误自己的前程。”

  谢景行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在担心我?”

  温见宁脸微微一红,但还是点头:“是。你帮了我很多,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谢景行说得很郑重,“温见宁,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你是……很重要的人。”

  温见宁愣住了。她看着谢景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和不知所措。

  “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谢景行打断她,“你还小,还有很多时间。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我愿意的,你不用觉得有压力。”

  温见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谢谢你。”

  又一年,温见宁十五岁了。

  她的小店已经经营得有声有色,在香港的古董圈小有名气。很多人都知道中环有家不起眼的小店,店主是个年轻普通的女孩,眼光毒辣,修复手艺一流。

  谢景行十八岁了,正式进入谢氏集团担任副总裁。他雷厉风行的手段,精准的商业眼光,很快就在集团内树立了威信。那些曾经看不起他年轻的人,现在见到他都恭恭敬敬叫一声“谢少”。

  两人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温见宁不再叫他“谢少爷”,而是直接叫“景行”。谢景行则叫她“见宁”,偶尔开玩笑时会叫她“小老板”。

  周末,他们还是会一起出去。有时候去爬山,有时候去海边,有时候就在店里待着,各自看书,偶尔交谈几句。

  那是一种很舒服的相处模式——安静,但默契。不需要说太多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有一次在海边,温见宁忽然问:“景行,你相信爱情吗?”

  谢景行正在看远方的海平线,闻言转过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温见宁抱着膝盖坐在沙滩上,“我父母那一代,婚姻大多是利益结合。我那些姐妹,整天想着嫁入豪门。但我总觉得,婚姻不该只是这样。”

  “那你觉得应该怎样?”

  “应该有爱情。”温见宁说得认真,“两个人互相欣赏,互相尊重,一起成长,一起面对这个世界。就像……就像合作伙伴,但比合作伙伴更亲密。”

  谢景行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下来。

  “我相信。”他说。

  温见宁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谢景行点头,“因为我见过。”

  “见过?谁?”

  “我母亲。”谢景行难得地提起往事,“她爱我父亲,很爱。但父亲不爱她,只爱她的美貌和家世。所以她过得很不快乐,最后……”

  他没说完,但温见宁听懂了。她听说过谢景行母亲的事——那个美丽却早逝的女人。

  “对不起。”她轻声说。

  “没什么。”谢景行看着海面,“只是从那以后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要结婚,一定是因为爱情。而不是利益,不是美貌,不是任何其他东西。”

  温见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时间来到1966年,温见宁十八岁生日那天。

  谢景行带她去了一家山顶餐厅,可以俯瞰整个香港的夜景。烛光,鲜花,精致的法餐,一切都浪漫得不像话。

  “生日快乐。”谢景行举起酒杯。

  “谢谢。”温见宁也举杯。她今天穿了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刻意化妆,露出清丽的真容。十八岁的她,已经完全长开,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晚餐后,谢景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温见宁打开盒子,呼吸一滞。里面是一枚钻戒——不是那种夸张的大钻,而是设计精巧的戒指,主钻周围镶着一圈碎钻,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

  “温见宁,”谢景行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嫁给我。”

  温见宁愣住了。她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谢景行,一时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还年轻,还可以继续读书,做你想做的事。”谢景行继续说,“结婚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继续开店,去上大学,环游世界——只要你喜欢。我不会限制你,不会要求你做一个传统的豪门太太。”

  “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做你自己,过你想要的生活。”

  温见宁的眼睛湿润了。她想起这六年来的一切——从那个雨天的初遇,到他强势闯入她的生活,到他为她开店,教她商业知识,尊重她的每一个选择。

  这个男人,看着她从十二岁长到十八岁,看着她一点点展露真实的自己,从来不曾要求她改变,只想着怎么给她更多自由。

  “为什么是我?”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哽咽。

  谢景行笑了,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还记得六年前那个雨天吗?我在车里,你在屋檐下。你抬头看我那一眼,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想保护一辈子。”

  温见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伸出手,看着谢景行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我愿意。”她说。

  婚礼在三个月后举行,盛大得轰动全港。

  温见宁穿着由法国设计师定制的婚纱,挽着父亲温鸿远的手走向谢景行时,整个会扬都安静了。褪去伪装的她,美得惊为天人。

  谢景行站在红毯尽头,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交换戒指,宣誓,亲吻。所有的流程走完,他们正式成为了夫妻。

  婚后的生活和婚前并没有太大不同。温见宁继续经营她的小店,还考上了香港大学商学院。谢景行则忙着集团的事,但每天都会准时回家陪她吃饭。

  他们搬出了谢家老宅,在浅水湾买了一栋独立的别墅。没有佣人成群,只有几个必要的帮手。温见宁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房子,种了满园的花,养了两只猫。

  周末,他们会一起去店里,或者去爬山,或者就在家里看书。偶尔谢景行会带她参加商业晚宴,温见宁得体地扮演着谢太太的角色,但私下里,她还是那个清醒、独立、有自己想法的温见宁。

  香港的豪门圈都在议论这段婚姻——谢家独子娶了个庶出的女儿,而且婚后居然没有绯闻,没有争吵,恩爱得像热恋中的情侣。那些曾经嫉妒温见宁的名媛们,现在只能酸溜溜地说她“命好”。

  但只有温见宁和谢景行知道,这不是命好,是两个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是谢景行从始至终的尊重和保护,是温见宁清醒的自我坚持,是六年时光积累下来的深厚感情。

  多年后,当他们的三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孙辈绕膝时,有人问谢景行:您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是什么?

  已经白发苍苍的谢景行,握着同样白发苍苍的温见宁的手,回答得毫不犹豫:“一九六零年那个雨天,遇见了我的太太,并主动去了解了我的太太,爱上她。”

  那一刻的决定,改变了他的一生。

  从一个冷冰冰的豪门少爷,到一个有温度、有牵挂的丈夫、父亲、祖父。

  从怀疑真情到相信爱情。

  从孤独一人到拥有一个温暖的家。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扬雨,和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是他一生中最美的风景,也是他一生不变的眷恋。

  直到白发苍苍,直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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