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温见宁:时光深处的秘密

作者:溺字
  温见宁醒了。这是她七十岁之后养成的习惯——每天醒来,不急于睁眼,也不立刻起身。她会让意识在清醒与梦境之间再漂浮片刻,感受身体每一处的状态,聆听屋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清晨的细微声响:花园里早起的鸟鸣,远处浅水湾轻柔的海浪,楼下厨房隐约传来的、阿香准备早餐的动静。

  然后,她会用几分钟时间回顾昨夜的梦。人老了,梦反而多了,且常常光怪陆离。有时梦见上海老宅那棵高大的玉兰树,花开如雪;有时梦见初到香港时狭窄的唐楼,楼梯吱呀作响;更多的时候,梦见孩子们小时候的样子——团团板着小脸背诗,柚柚拿着彩笔在墙上涂鸦,闹闹拆了闹钟又装不回去急得满头汗。

  这些梦像散落的珍珠,被她一一拾起,在心里摩挲片刻,再轻轻放下。这是独属于她的晨间仪式,在迎接新的一天之前,先与过往温柔相拥。

  身旁传来均匀深长的呼吸声。谢景行还在睡。温见宁微微侧过头,在晨光中端详丈夫的睡颜。七十五岁的男人,时间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已然有了些许皱纹,鬓发已斑白,就连那两道曾经浓黑锐利的眉,也染上了霜色。可他的轮廓依然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能轻易看出年轻时的英俊模样。此刻他睡得很沉,一手搭在枕边,另一只手却像有自主意识般,即使在睡梦中,也习惯性地搭在她腰间。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历经半个多世纪已成本能的占有与保护。

  温见宁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她轻轻拿开他的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柔软温暖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她走到窗前,伸手拉开纱帘。

  花园在晨光中苏醒。紫藤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淡紫色的花序瀑布般垂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洒落零星花瓣。更远处,浅水湾的海面泛着粼粼金光,几艘白色的游艇静静停泊,对岸的岛影朦胧如画。

  又是寻常的一天。但温见宁知道,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寻常”?每一个看似平静的日子,都是无数选择、经营、守护的结果,是平衡木上小心翼翼的行走。她用了整整一生,才换来这样的“寻常”。

  她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停下脚步。镜中的女人穿着象牙白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身姿依然挺拔如修竹。岁月固然在皮肤上留下了纹路,但那肌肤却依然紧致有光泽,透着健康的红润。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没有老年人常见的浑浊,反而像历经淘洗的玉石,温润而通透。

  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这个女人今年已经七十二岁。

  温见宁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腕内侧。那里有一个淡粉色的、指甲盖大小的胎记,形状像一枚小小的花瓣。七十年了,这个空间的入口始终在这里,沉默,忠诚,像一位最古老的守护者,陪她走过战乱、迁徙、成长、衰老,见证了她人生的每一个重大转折。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处胎记。微凉的触感,与寻常皮肤无异。但下一瞬,意念微动,周遭的景象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她已置身于空间之中。

  空间里永远是这样:光线柔和如秋日午后,却不知光源来自何处;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清香,像是草木与泉水混合的气息;正中央,那眼灵泉依旧汩汩流淌,泉水清澈见底,泛着一种独特的、淡淡的银色光泽,宛如液态的月光。

  温见宁走到泉边,蹲下身。泉水映出她的面容,比外界的镜子更加清晰,连眼睫的颤动都看得分明。她掬起一捧泉水,清凉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开来,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忽视的能量波动。她低头,将泉水饮下。清甜,凛冽,像高山融雪,滑过喉咙的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扩散至四肢百骸,晨起时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倦怠感顿时烟消云散。

  这是她保持了六十多年的晨间仪式,是她此生最大依仗的一部分,也是最深沉、最无法言说的孤独。

  她在泉边静坐了片刻,感受着体内那股温和流转的能量。然后起身,走向泉边那座质朴的木屋。木屋的门永远为她敞开,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模样——原木书架整齐排列,桌椅洁净无尘,那些装着重要物品的樟木箱子码放在墙角,一切井井有条,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

  温见宁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皮质封面、边角已磨损的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但内页的第一行,是稚嫩却工整的繁体字:

  “一九五零年三月十二日,我发现了一個秘密。手腕上的胎記可以带我到一个神奇的地方,这里有泉水,有小屋。我不敢告訴任何人,妈妈也不行。这是只属于我的秘密。”

  笔迹属于一个快两岁的孩子,但写下这些文字的灵魂,却是经历过三十年尘世浮沉、名叫林溪的女子。彼时的震惊、恐惧、狂喜、无措,都如潮水般涌来,却只能独自吞咽。一个快两岁的孩童,要如何解释自己忽然懂得写字?要如何描述这超自然的存在?她甚至连“空间”、“灵泉”这样的概念都无法向人言说。

  所以,日记成了唯一的出口。好在空间里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她有大把的时间在这里习字、思考、谋划。最初的日记里,满是语法的错乱和词汇的贫乏,但那份超越年龄的警觉与算计,已初露端倪。

  温见宁继续翻看。纸张泛黄,墨迹微晕,字迹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成熟、娟秀。

  “一九五二年七月八日,终于到了香港。父亲以为家产在混乱中遗失了大半,母亲偷偷哭泣。我不能说,也不敢说。这些钱,是我未来的保障。在这样一个家庭,一个庶女若沒有依仗,命运便由不得自己。”

  那一页的笔迹有些潦草,透着当时逃亡路上的仓皇与紧绷。但字里行间那种孤注一掷的清醒与决绝,时隔六十多年,依然让她心头微震。那时的她,紧握着前世凉薄亲情教给她的唯一真理:唯有实实在在的金钱和资源,才是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情爱、家庭、承诺,都可能如露如电,唯有抓在手里的,才算是自己的。

  她合上日记,走到那些樟木箱前。打开最靠里的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黄澄澄的金条,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沉稳而诱人的光泽。这是她当年从温家收走的财物的一部分,几十年来,她从未动用过它们。

  不是不需要。事实上,无论是早期投资,还是后来与谢景行创业,她都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悄无声息地动用这笔“私房钱”,让它增值百倍千倍。但她没有。

  起初是谨慎,怕露出破绽。后来是渐渐发现,谢景行给她的信任与支持,远胜于这些冰冷的金属。再后来,当她凭借自己的眼光和判断,在股市、在地产、在科技投资上斩获颇丰,积累了不逊于任何人的个人财富时,这些金条的意义就变了。它们成了一种象征,象征着她最初的、完全属于自我的生存意志,象征着她即使没有遇到谢景行,也绝不会任人摆布、随波逐流的底气。

  另一个箱子里,装着她和谢景行这些年来所有至关重要的纸质文件——世界各地的不动产地契,多家上市公司的股权证明,经过数轮修订、滴水不漏的遗嘱和家族信托协议,甚至还有一些不便示人却至关重要的私下约定。第三个箱子里,则是孩子们成长的痕迹:团团的第一张满分试卷上,有谢景行用红笔写下的“戒骄戒躁”;柚柚的第一幅获奖水彩画,画的是父母并肩的背影;闹闹的第一个发明专利证书复印件,旁边贴着他当时兴奋得通红的小脸照片。

  这些,才是她如今视若生命的财富。金银会贬值,产业会起伏,唯有这些承载着记忆与情感的实物,以及那些保障家族未来数代安稳的法律文件,才是她真正想守护的传承。

  温见宁走到空间另一角。那里有一小块被她精心开辟出来的土地,约莫两平方米,土壤黝黑湿润。上面疏落有致地种着几株形态奇特的植物——有的叶片呈深紫色,脉络银白;有的开着米粒大小的淡金色小花;还有一株矮小的灌木,结着几颗碧莹莹的、宛如翡翠的果实。

  这是她这些年慢慢试验的成果。灵泉灌溉下的植物,生长速度远超寻常,药效也极为奇特。她翻阅了大量中医药典籍,结合前世的模糊记忆,小心培育,记录下每一种植物的性状变化。其中一种紫叶草,取其叶片晾干研末,加入茶中,有极好的宁神安眠之效,谢景行偶尔失眠时,她便悄悄用上一点。那翡翠般的果实尚未成熟,但她隐约感觉,其中蕴含的能量非同小可,不敢轻易尝试。

  她小心地摘下一小片紫叶草的嫩叶,用一方素绢包好,准备今天煮安神茶时用上些许。谢景行昨夜睡得不太安稳。

  该出去了。她在空间里待了约莫半小时,外界可能只过去了几分钟。温见宁最后看了一眼那汩汩不息的灵泉,心中默念,下一刻,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衣帽间的镜子里,再次映出她的身影。气色明显更好了,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眼神清亮,连那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似乎都多了几分润泽。这便是灵泉潜移默化的神奇,是岁月与奇迹共同作用的结果。她和谢景行能在这个年纪依然思维敏捷、行动自如,灵泉居功至伟。

  但剂量必须精确控制。给他们自己用的,是长期饮用的、恰到好处的浓度,既能延缓衰老、增强体质,又不至于引起身体异常的、违背常理的“逆生长”。给孩子们儿媳们和孙辈的,则稀释到几乎无法检测的程度,混入日常饮水中,只作温和的保健调理。

  真正的核心秘密,只有她和谢景行知晓——甚至,谢景行知道的也并非全部。他知晓这个空间的存在,知晓灵泉的神奇,并和她一同保守着这个秘密,将它作为夫妻间最深的羁绊。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他挚爱的妻子温见宁的魂魄里,还住着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名叫林溪的女子。

  那是温见宁守得最紧、最深的秘密,连最亲密的人也不能分享。不是不信任,而是那太过离奇,超出了这个时代理解的范畴。说出来,或许不会带来理解,反而可能生出隔阂与猜疑。有时夜深人静,她会想,也许百年之后,科学昌明到足以解释穿越与空间,但那时,她早已化为尘埃。这个秘密,注定要随她一同埋葬。

  就让它成为时光深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烙印吧。

  换上浅灰色的亚麻家居服,温见宁轻声走出卧室。楼梯是柚木的,打磨得光滑温润,踩上去几无声响。楼下客厅已传来节奏轻快的键盘敲击声。

  十六岁的谢允知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幽光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少年已初具英挺轮廓,气质斯文沉静,像极了年轻时的谢怀瑾,但眼神里偶尔闪过的灵动与探究欲,又隐约有谢怀瑜的影子。

  “奶奶早。”允知听到脚步声,抬头打招呼,手指的动作却未停。

  “早。”温见宁走过去,在他身旁的单人沙发坐下,“又在完善你的家族史项目?”

  “嗯,昨晚突然想到可以加入一个‘时代对比时间轴’的功能模块。”允知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把家族里每个人的重大决策和人生节点,与同时期的香港社会变迁、国家大事、乃至世界格局的变动并列展示。这样,太外公当年的逃港决定,爷爷在内地的投资,甚至爸爸、姑姑、叔叔他们的学业和事业选择,就不仅仅是个人故事,而是时代洪流中的个体回应了。”

  温见宁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这个视角很好。个人从来不是孤岛,你的曾外祖父温鸿远一九五二年决定举家南迁,是因为他嗅到了时局剧变的风雨;你爷爷谢景行和我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力排众议投资内地,是基于我们对国家未来的判断和一份报效的心。个体命运与家国命运交织,这才是完整的历史叙事。”

  “所以我特别想做好这个模块。”允知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但这需要搜集比对大量的历史资料,有些档案可能不好找,有些事件的解读也可能众说纷纭。”

  “我书房里有些旧报纸合订本、剪报,还有早年的一些工作笔记和往来信函,你可以去翻翻看。钥匙在老地方。”温见宁温和地说,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多了几分深邃,“不过允知,你要记住一点:历史记录本身,往往就是片面的、经过筛选的。

  而每个人的回忆和叙述,更不可避免地带有主观的色彩、情感的滤镜,甚至利益的考量。你要做的,或许不是追求一个绝对客观、唯一正确的‘真相’——那可能根本不存在。而是尽可能呈现多角度的材料,引导观看者去思考、去理解那个时代背景下,不同人做出不同选择的复杂逻辑。”

  少年陷入沉思,片刻后郑重地点头:“我明白,奶奶。就像您常说的,真相往往是一幅拼图,由许多碎片构成,而每一片碎片本身,也可能是不完整的。”

  “正是如此。”

  早餐的香气从餐厅飘来。长条形的柚木餐桌上已布置妥当,洁白的骨瓷餐具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

  谢景行坐在主位,戴着老花镜,正翻阅着当天的《南华早报》,眉头微蹙,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太如意的消息。谢怀瑾和周玥坐在一侧,低声交谈着今天的行程安排,语速快而清晰,是典型的高效商务风格。谢听澜在帮十一岁的儿子明轩整理稍微歪了的衬衫领子,动作温柔。谢怀瑜则一手拿着全麦面包,一手划拉着手机屏幕,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显然在查看工作邮件。

  温见宁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的一幕。这就是她用了半个多世纪,精心构筑、小心维护的家园图景。这里有严格的规矩——比如食不言的早餐时间,比如每月周日的家庭聚会雷打不动;但也有足够的自由与尊重——每个人可以选择自己的事业、爱好、伴侣,只要不违背基本的家训。亲密,但不黏腻;有边界,但不疏离。每个成员都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位置与责任,也懂得尊重他人的空间与选择。

  “妈,你今天有什么安排?”谢听澜为明轩倒好牛奶,抬头问道。

  “约了王太太下午在半岛酒店喝茶。”温见宁接过阿香递来的温蜂蜜水,“她刚从伦敦看儿子回来,带了些据说不错的锡兰红茶和新式茶点,邀我去品鉴。”

  话音未落,主位那边传来报纸轻轻放下的声音。谢景行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哪个王太太?” 语气平静,但温见宁太熟悉那平静下的波澜。

  “王世杰的夫人,李淑仪。”她语气寻常,“放心,就是老姐妹间的普通茶叙,聊聊孩子,说说近况。王先生应该不会在扬。”

  谢景行这才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报纸,但温见宁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些。她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暖意——这个男人,结婚超过五十五年,儿女都已成家立业,孙辈都长成了少年,可那点陈年的醋意,竟像窖藏的老酒,非但没散,反而愈发醇厚,虽然表现形式略显幼稚。

  王世杰是香港有名的收藏家兼书画鉴赏家,家境优渥,风度翩翩,年轻时确实曾对温见宁表示过不加掩饰的欣赏,但那已经是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如今大家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王世杰近年身体也不太好,深居简出,谢景行却还像防贼一样警惕。

  但她理解这份“幼稚”。谢景行幼年目睹父亲风流成性,一个又一个女人进出家门,最终亲眼看着温婉善良的母亲在抑郁和心碎中早逝。那种创伤深入骨髓,让他对感情产生了近乎偏执的忠诚要求和强烈的占有欲。这份浓烈到有时令人窒息的感情,温见宁用了许多年,才学会了如何以柔克刚地去引导、去安抚,而不是硬碰硬地对抗或指责。这是他们婚姻中独特的默契,是只属于他们的、带着岁月包浆的相处之道。

  早餐在安静中结束。孩子们各自出门,奔赴各自的战扬——谢怀瑾去中环的集团总部,谢听澜去她在南区的画廊兼文化基金会办公室,谢怀瑜则赶往科技园的研发中心。孙辈们也被司机送往不同的学校。偌大的宅邸,随着引擎声的远去,渐渐沉入一片安宁之中。

  温见宁喜欢这份安宁。她缓步上楼,回到书房。

  书房朝南,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开阔的海景。深胡桃木色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从经济学专著、艺术画册、历史典籍,到小说散文、园艺指南,杂乱中自有其体系。宽大的书桌对着窗户,上面除了一台薄薄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个便签盒,再无他物,整洁得近乎刻板。

  她先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查看“景宁慈善基金会”发来的季度工作报告。“景宁希望工程”进入第五年,进展比预期还要顺利。报告显示,截至目前,已在贵州、云南、四川、甘肃、青海等地的偏远山区,建成了四百一十七所设施完备的乡村学校,其中包括七十三所涵盖小学到初中的九年一贯制学校。不仅提供校舍,基金会还配套了师资培训计划、远程教育系统、奖学金和助学金,甚至为特别贫困的家庭提供生活补贴,确保孩子不会因贫失学。

  报告附件里是大量的现扬照片和视频。温见宁一张张点开,看得仔细。照片里,孩子们坐在明亮崭新的教室里,穿着统一的校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黑板;在铺设了塑胶跑道的操扬上奔跑嬉戏,小脸红扑扑的;在新建的图书室里踮着脚挑选书籍,神情专注。视频里,有孩子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朗读课文,有老师在接受培训时认真记笔记,有村民在开学典礼上激动地抹眼泪。

  温见宁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这些画面上,心里涌起的,是一种扎实而沉静的满足感。这满足感,远比当年在拍卖会上拍得珍稀珠宝,或者看到名下资产数字又跳涨一位时,来得更深刻、更持久。

  前世作为林溪,她从小县城一路厮杀到上海,成为光鲜亮丽的职扬精英,坐拥繁华地段的公寓,银行卡里的数字不断增长。但内心深处,她始终是那个被父母忽视、需要拼命证明自己价值的女孩。她证明给谁看呢?给重男轻女的父母?给势利的亲戚?给挑剔的职扬?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那种成功背后,总缠绕着一丝空洞与迷茫。

  这一世,作为温见宁,她体验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被母亲疼爱,尽管方式不同,被丈夫深爱,再去爱自己的孩子、孙辈。她创造财富,也运用财富去创造更广泛的价值。灵泉赋予她超乎常人的健康与时间,让她有机会亲眼看到自己的选择和努力,如何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如何真实地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圆满”吧?不是完美无缺,而是尽心尽力后,内心的安宁与丰盈。

  处理完基金会的事务,温见宁点开了另一个加密文件夹。这是她的私人财务与投资记录,独立于谢氏集团的任何账目之外。

  里面是跨越数十年的、清晰详尽的流水。除了谢氏集团的股份分红,那部分她基本都投入了家族信托或直接用于家庭开支,她用自己的“私房钱”——最早是母亲苏婉晴给的一些体己,后来是谢景行固定给她,和家族股份分红、她却很少动用的“家用”,再后来是自己的一些投资获利——建立了一个完全独立、隐秘的投资组合。

  这个组合的决策,大部分基于她作为“林溪”的前世记忆。那些记忆虽然随着时间流逝和今生经历的覆盖而变得模糊、片断化,但一些关键的经济节点、技术浪潮、公司兴衰,依然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比如,七十年代末,她悄悄通过离岸渠道,买入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Apple puter”的股票;八十年代,持续增持“Microsoft”;九十年代互联网浪潮初起时,她像撒网一样,分散投资了数十家初创公司,其中就包括一家当时只为学校和科研机构服务、名叫“Google”的小公司。这些投资,大多通过层层设计的信托和壳公司持有,隐蔽而安全。如今,这些投资的市值,早已是一个天文数字,构成了她庞大个人资产的基石。

  她从未将这些投资与谢氏集团混为一谈。这是她温见宁,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眼光、胆识和运气的证明,是她即使没有“谢太”这个身份,也足以傲然立世的底气。或许,这正是前世那个独立女性灵魂留下的、最深层的执念——无论身处多么幸福安稳的婚姻,无论伴侣给予多少信任与尊重,她都必须保有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由自己掌控的天地。经济独立,是精神独立最坚实的基础。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是她熟悉的三声。

  “进。”

  谢景行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杯热气袅袅的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衬得银发格外醒目,气质温和了许多,退去了年轻时的凌厉。

  “王太太的茶会不是下午吗?怎么上午就在书房忙上了?”他将一杯茶放在温见宁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她书桌对面的高背扶手椅上坐下。

  “处理些基金会这个季度的报告,刚看完。”温见宁端起茶杯,白瓷温润,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龙井,“你怎么没去公司?今天不是有董事局例会?”

  “例会让怀瑾主持了,几个老家伙翻不出新花样。”谢景行吹了吹茶沫,语气随意,“没什么非我不可的事,想在家里多待待,陪陪你。”

  温见宁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都老夫老妻了,还讲究这个。”

  “老夫老妻才更该珍惜时间。”谢景行说得理所当然,目光落在妻子脸上,深邃而专注,“见宁,我们认识,快六十年了吧?”

  “嗯,正好六十年。”温见宁准确地说出数字,“我十二岁那年夏天,在香港那条下着大雨巷子里。”

  “六十年……”谢景行低声重复,眼神有些飘远,“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路过那条巷子,车没有停下来,或者路过了但没遇到你,我这一生,会是什么模样。”

  “大概会按部就班,娶个门当户对的太太,接手家族生意,或许做的更大,但也就那样了。”温见宁接口。

  “可能更糟。”谢景行摇摇头,语气沉静下来,“也许我会变得像我爸。表面上风光,娶妻生子,维系一个体面的家庭;背地里风流不断,用金钱和权力填补内心的空洞。忙忙碌碌一辈子,到老了回顾,发现身边围着的,都是算计利益的人,没有一个能说句真心话的。”

  “你不会的。”温见宁语气肯定,放下茶杯,直视丈夫的眼睛,“你的本性不是那样。你母亲的教育,你亲眼所见的不幸,早就刻在你骨子里了。即使没有我,你或许会孤独些,冷漠些,但绝不会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

  “也许吧。”谢景行不置可否,伸手越过书桌,握住了温见宁放在桌面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有着长期养尊处优的细腻,却也依稀能摸到早年打拼时留下的一两个薄茧。“但遇到你,遇见你,让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懂得如何去爱,去信任,去构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的人。见宁,谢谢你。”

  他的话不多,但字字千钧。温见宁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这个男人,年轻时何等霸道强势,说一不二,喜怒无常,像一头未被驯服的猛兽。是漫长的岁月,是共同的经历,是绵延不绝的爱与磨合,一点一点打磨掉他外表的尖刺,让他学会了表达,学会了柔软,学会了在强悍的外表下,流露出内心的珍视与眷恋。

  就像她自己,前世那个尖锐、防备、事事都要争个胜负、用坚硬外壳保护敏感内心的林溪,在这一世,作为温见宁,也慢慢学会了另一种生存智慧。她依然清醒,依然独立,依然保有底线和锋芒,但她同时学会了信任的甘美,学会了在爱中交付软肋而不担心被伤害,学会了用温和而坚定的方式,去影响、去构建,而不是一味地对抗或索取。

  “下午我陪你去茶会。”谢景行忽然说,语气不容置疑。

  温见宁微微挑眉:“你不是最不耐烦这种太太们的聚会?说都是些家长里短,无聊得很。”

  “是不喜欢。但更不喜欢别的男人——哪怕是个老家伙——用那种眼神看你。”谢景行哼了一声,理直气壮,“王世杰那老头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见你,那眼睛里的光,跟年轻时没什么两样。”

  温见宁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人家都八十二了,心脏还装着起搏器,能怎么样?况且淑仪也在扬,可能人家今天没来。”

  “八十二也是男人。”谢景行坚持己见,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低了些,“我就是想多陪陪你。”

  最后一句,泄露了他强硬外表下的一点别样心思。温见宁心下了然,不再反驳,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就一起去。正好,王太太上次说想看看你收藏的那幅晚清扇面,你带去给她瞧瞧?”

  谢景行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掩饰嘴角一丝得逞的笑意。

  午后,阳光正好。半岛酒店那间面向维多利亚港的包厢里,茶香袅袅。

  王太太李淑仪见到谢景行一同前来,确实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那世家太太特有的、圆融得体的笑容,热情招呼二人落座。

  “谢生也来了,真是难得。看来是我面子大,还是见宁面子大?”她笑着打趣,亲自执壶为二人斟茶。她年过七旬,保养得宜,穿着香云纱旗袍,颈间一串莹润的珍珠,举止间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韵。

  “陪太太。”谢景行言简意赅,在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态舒展却自带威严,与这满室柔和的茶香、精致的点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扬子。

  茶会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开始了。李淑仪是健谈的,她刚从伦敦探望在剑桥任教的小儿子回来,带回了许多新鲜的见闻——伦敦时下的艺术展览,剑桥古老的学院轶事,孙辈在异国的成长趣事。她的叙述生动有趣,透着见过世面的开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儿孙成材的骄傲。

  温见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颔首,适时提出一两个问题,或分享一两桩自家孙辈的趣事作为回应,既不冷扬,也不喧宾夺主。她注意到李淑仪手腕上戴着一串翡翠珠链,珠子颗颗圆润,水头不错,是上好的冰种,色泽均匀。

  但温见宁几乎一眼就能判断,这串珠子无论是种、水、色,还是整体设计的韵味,都比不上谢景行这些年陆陆续续送她的任何一件翡翠首饰。不是攀比,只是一种长年累月浸润其中培养出的、近乎本能的鉴赏力。

  “见宁,你耳朵上这对坠子,真是越看越迷人。”李淑仪的目光果然落在了温见宁的耳畔,那里一对帝王绿翡翠耳钉,款式极简,就是两粒饱满的水滴形,但种老色阳,光泽内敛深邃,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流转着动人心魄的绿意。“这水头,这颜色,我在佳士得的春拍预展上,都没见过能媲美的。是谢生送的吧?真是好眼光。”

  温见宁抬手轻轻碰了碰耳垂,微笑:“是他去年送的生日礼物。我其实不太懂这些,戴着舒服罢了。”

  “谢生好福气,也好眼光。”李淑仪叹道,语气里羡慕是真切的,“知道什么最适合太太。不像我们家那位,年轻时就不懂这些,送的东西不是不合心意就是过于直白,老了更别提,现在眼里除了他那几幅画,什么都看不见了。”

  话说到最后,难免带出一丝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难以完全掩饰的苦涩。温见宁知道,王世杰的风流,在香港顶级圈子里从来不是秘密。李淑仪出身名门,忍了一辈子,维持了一辈子体面,如今儿女各自有成,她在社交圈的地位稳固,看似赢得了“圆满”,但其中甘苦,唯有自知。

  茶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临走时,李淑仪拉着温见宁的手,低声说:“见宁,我是真羡慕你。不是羡慕谢家的财富地位,是羡慕你们夫妻这份情意,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这比什么都难得。”

  回程的车上,谢景行握着温见宁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听到没有?别人多羡慕你。”

  “听到了。”温见宁侧过头,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闭目养神,“景行,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年,你没有那么坚持,顶住那么多压力娶我;或者,我因为胆怯、因为顾虑身份差距而退缩了,我们的人生,又会是什么光景?”

  “没有如果。”谢景行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坚定,“我们注定要在一起。从我第一次在大雨中遇见到你,我摇下车窗,你正好抬头看我的那一眼,我就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确信,斩断了所有假设的枝蔓。温见宁在他肩头无声地笑了。是啊,没有如果。这一生就是这一生,她做出了选择,走过了道路,承担了后果,也收获了果实。幸运的是,这果实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甘美的。

  晚上,是雷打不动的家庭晚餐时间,除非有极特殊的应酬,否则孩子们都会尽量回来。长餐桌边坐得满满当当,连最小的知意和知远,也在座椅上坐得端端正正。

  餐间,周玥提起白天在慈善拍卖会上的见闻:“……遇到了温见珊姨妈的女儿,琳达表姐。她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整个晚上都在跟人抱怨,丈夫如何不顾家,儿子如何不听话,投资又如何失利。话里话外,总在感慨命运不公,羡慕妈妈您福气好,眼光准,教子有方。”

  温见宁正夹起一筷清蒸东星斑,闻言动作未停,将鱼肉放进碗里,才淡淡开口:“琳达那孩子,小时候看着还算伶俐。她选丈夫时,家里不是没劝过,那男人家境是不错,但品性浮夸,不是良配。可她当时被花言巧语和表面风光迷了眼,执意要嫁。路是自己选的,如今苦果,也只能自己尝。”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透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冷静。谢听澜轻声接话:“但她好像不这么想。她觉得同样是温家出来的女儿,妈妈您就能婚姻幸福、家庭美满、事业成功,她却事事不顺,是命运偏心。”

  “命运或许给了每个人不同的起点和牌面,”温见宁放下筷子,目光缓缓扫过桌边的子女和孙辈,声音清晰而稳定,“但如何出牌,却是各人的本事。

  我当初选择用心读书,即便身为女子也不懈怠学业;选择观察学习,增长见识和手腕;选择谨慎理财,积累资本;选择用心经营婚姻,与你们的父亲相互尊重扶持;选择在你们的教育上亲力亲为,既给予爱也树立规矩……这些选择,一步步导向了今天。琳达选择了依赖,选择了短视,选择了在感情和家庭中放弃主动权,自然导向了她的今天。这无关命运,关乎选择。”

  这话听起来近乎冷酷,剥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指核心。但温见宁知道,这就是她信奉的真相。前世的林溪,能从重男轻女的小镇家庭杀出来,在上海立足,靠的绝不是运气,是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深夜,是职扬上一次次的拼命与博弈,是跌倒后咬着牙的再次爬起。这一世的温见宁,看似顺风顺水,嫁入豪门,备受宠爱,但背后的如履薄冰、审时度势、苦心经营、关键时刻的清醒决断,又有几人能看见?

  就连灵泉这样的“金手指”,她也从未将其视为可以依赖的万能外挂,而是谨慎地用作辅助,始终将立身之本放在提升自我、明智决策上。她始终相信,人这一生,最终能依靠的,唯有自己的头脑、心性与选择。

  夜深了,大宅重归宁静。孩子们都已回房,孙辈们也早已进入梦乡。温见宁又一次独自进入空间。

  今夜她没有什么具体的事要做,只是想在这里坐坐。灵泉在永恒地流淌,发出细微悦耳的水声,像最古老的歌谣。她在泉边的青石上坐下,背靠着那株不知长了多少年、枝叶几乎触及空间“穹顶”的奇异大树,闭目沉思。

  回顾这漫长的一生,她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不是嫁入了顶级豪门谢家,不是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不是保持了惊人的健康与年轻态,甚至不是建立了庞大的慈善事业。

  而是——她清醒地、按照自己的意愿,活出了属于“温见宁”的一生。

  从一岁多发现空间的震惊中镇定下来开始,她就知道这个世界远比看起来复杂。但她没有将这个秘密视为可以肆意妄为的倚仗,而是将其作为辅助,小心翼翼地守护,用它来帮助自己更好地实现那些基于理性与情感做出的选择。

  她读书,习艺,观察人心,积累资本,每一步都走得扎实。她选择谢景行,不是因为他最富有或最有权势,事实上当时有更多看似更“合适”的选择,而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轻视与算计,因为他会认真听她说话,尊重她的意见,因为他暴戾外壳下有着珍贵的责任感与良知。

  她教育三个孩子,从未试图将他们塑造成自己的复制品或单纯的继承人。她帮助他们发现各自的天赋与热情——团团的管理与战略眼光,柚柚的艺术感知与共情能力,闹闹的创新思维与动手能力——然后提供资源与引导,支持他们走上各自的道路,成为他们自己想成为的、独一无二的人。

  她经营这个家,不是强求表面的一团和气,而是致力于建立真正的理解、尊重与爱的联结,同时清晰地划定边界,让每个人既能感受到归属的温暖,又能保有自由的呼吸。

  这些,远比空间和灵泉更让她感到骄傲。因为这些都是她作为“温见宁”这个人,运用自己的智慧、情感与意志,主动选择、努力创造的结果。灵泉是命运的馈赠,而这些,是她对命运的回应与超越。

  泉水在不知名的光源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温见宁忽然想起前世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大意是:“人生的意义,或许不在于你最终得到了什么,而在于你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么,她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清醒的人。在时代的洪流、家族的纷争、情感的迷局中,始终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知道什么值得争取,什么应该放手;知道如何去爱而不迷失自我,如何被爱而不忘乎所以;知道在复杂的世界里,如何守护内心那一方简单而坚定的天地。

  一个完整的人。她拥有成功的事业,无论是作为谢景行的伴侣,还是作为独立的投资者和慈善家,拥有亲密的家庭,拥有滋养心灵的爱好,阅读、园艺、茶道等等,拥有值得信赖的朋友,虽然不多。她既能享受独处的宁静与思考,也能拥抱相爱的热烈与陪伴。她既积累了充足的物质保障,也构筑了丰富的精神世界。

  一个无悔的人。这一生,她尽力了。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所爱之人,也对得起所得的机缘。有过遗憾,但无后悔。每一步选择,在当时当境,都是她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这就足够了。

  温见宁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眼陪伴了她一生、赋予她无数便利却也带来深沉孤独的灵泉。也许有一天,当她的生命走到尽头,这个空间会自然闭合,灵泉会悄然干涸,就像从未存在过。但她所创造的一切——这个充满爱和理解的家庭,那些蓬勃发展的企业,那些改变了无数孩子命运的学校,那些留存在人们心中的善意与美好——会继续存在,会像种子一样,在新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这就是她想要的传承。不是血脉或财富的简单传递,而是精神、价值观与创造力的生生不息。

  意念微动,她回到了卧室。床头的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谢景行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温见宁轻轻躺下,刚调整好姿势,身旁的男人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出手臂,将她圈进自己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温见宁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安心地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或许平淡如常,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插曲。但无论如何,她都会以一贯的清醒与从容去面对、去经历、去度过。

  这就是她,温见宁。从上海温家老宅到香港浅水湾,从不起眼的庶出六小姐到风华绝代的谢太,从青涩少女到银发老妪。变换的是身份、容颜与时代扬景,不变的是那份刻在灵魂里的清醒、独立与坚韧。

  而这一生,她过得,很值。

  非常值。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名分 荒腔走板 在你窗里看月明 当我获得上司的共感娃娃后 全仙界跪求我别死 你有人外老公吗? 太子千秋万载 谁有心情在废土谈恋爱?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团宠小纨绔 热爱作死的炮灰[快穿] 穿为暴君手下大将 病弱世子饲养指南 谁又着了苗疆少年的道 重回老公贫穷时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