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孩子们的爱情萌芽
作者:溺字
港岛的春天来得温润,浅水湾谢家宅邸的花园里,紫荆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这是一个寻常的周六午后,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宽敞的客厅,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着锡兰红茶的醇香和厨房刚出炉的杏仁曲奇的甜香,混合着窗外隐约的海风气息,构成谢家特有的宁静氛围。
温见宁坐在窗边的定制藤椅上,身上一袭浅米色的真丝长裙,衬得她肤光胜雪。她手里捧着一本最新的苏富比春拍画册,但目光却不时飘向客厅另一端——那里,三个孩子正聚在弧形沙发区,对着投影屏幕讨论着什么。
团团谢怀瑾刚从一场与新加坡财团的商务谈判中抽身,深灰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白衬衫的袖口卷至手肘,露出腕间一枚简洁的铂金表。虽然才二十七岁,但他身上已有乃父风范,沉稳持重。
柚柚谢听澜上周末刚从斯坦福回来度春假,此刻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针织衫和白色长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而闹闹谢怀瑜则是通过客厅新安装的智能大屏幕参与视频通话——他在波士顿的科技公司“StreamLink”刚刚完成了令人瞩目的A轮融资,估值已超五千万美元。
“所以,这个季度集团在东南亚的港口业务利润率提升了三个百分点,”团团用激光笔指点着投影屏幕上的财务报表,“但这主要得益于成本控制,尤其是在马来西亚新山的自动化改造。营收增长实际上在放缓,同比只有百分之一点二。我分析过,主要是传统货运量下降,而新兴的跨境电商物流我们布局不够快。”
他切换幻灯片,出现一组复杂的市场分析图表:“我打算下个月去新加坡和吉隆坡实地考察,看看能不能开拓新的货源渠道,特别是高端冷链物流和医药运输这两个细分领域。”
柚柚侧着头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她专注时的习惯动作。“我最近在研究港口城市的文化艺术生态,新加坡和香港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东西方文化的交汇点。如果集团在那边有长期布局,也许可以同步考虑文化地产项目?”
她转向团团,眼睛亮起来,“大哥,我查过数据,新加坡政府正在大力推动‘文化艺术2025’计划,对相关产业有很多政策扶持。我在斯坦福认识一位教授,专门研究城市更新与文化经济,可以请他做个初步咨询,看看有没有合作空间。”
“这个思路好!”闹闹在屏幕里兴奋地说,他身后的背景是StreamLink新搬进的剑桥市办公室,装修是现代科技风格,一整面墙都是数据可视化屏幕。“姐姐,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智慧物流数据整合平台的项目,主打的就是跨系统数据互通。如果你那边需要什么数据支持或分析模型,我可以让技术团队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大哥,你们港口现在用的仓储管理系统还是十年前那套老系统吧?数据孤岛问题严重。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新方案?我们可以先做个试点项目,我让首席技术官马克亲自带队。”
温见宁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上扬。这三个孩子,明明在讨论正儿八经的公事,却自然而然地互相支持、互相启发。团团提供商业大局和实际痛点,柚柚从文化和政策角度提出创新思路,闹闹则用技术方案提供落地可能。这种兄弟姐妹间无需多言的默契与信任,是多少豪门世家求而不得的财富——那些家族的孩子要么为了继承权明争暗斗,要么各自为政老死不相往来。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茶汤里照例悄悄兑了几滴灵泉水,温润的口感从舌尖蔓延至全身。这么多年了,这灵泉不仅滋养着她的容颜不老,更似乎让全家人都保持着超乎常人的精力和健康。三个孩子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大病,学习工作时的专注力和耐力也远超同龄人。温见宁一直谨慎地使用这个秘密,只在饮食中微量添加,从未引起任何人怀疑。
管家福伯端着一壶新沏的玫瑰红茶走过来,脚步轻缓。他在谢家服务近三十年,头发已花白,但腰背依旧挺直。“太太,”他微微躬身,声音压低,“今天上午,周家、陈家、李家的夫人都打了电话来,说想约您下周喝茶。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三位少爷小姐的感情近况,特别是大少爷和大小姐。”
温见宁接过茶壶,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淡淡一笑:“都回了吧,就说我最近在准备和先生去瑞士度假的事,行程排满了,暂时没空。至于孩子们的事——”她看向客厅里热烈讨论的儿女们,眼神温柔而坚定,“他们自己做主。”
福伯会意地点头退下。这样的托辞,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自从谢家三个孩子分别在商界、艺术界和科技界崭露头角,来说媒、打探的人就没断过。特别是最近两年,三个孩子陆续到了适婚年龄————那些心思就更明显了。港岛豪门圈里谁不知道,若能跟谢家联姻,不仅是财富的结合,更是人脉、资源乃至未来影响力的巨大提升。
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传来,谢景行从二楼书房走出来。他刚结束一个越洋电话会议,身上穿着深蓝色家居服,衬得身形挺拔。五十二岁的他鬓角已有几缕银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唯有在看向家人时会软化下来。他自然地坐到妻子身边的单人沙发上,接过她递来的茶杯。
“又在讨论工作?”谢景行看向客厅另一端,三个孩子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团团正用遥控器关掉投影,柚柚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闹闹在屏幕里手舞足蹈地描述着什么新功能。
“嗯,刚结束。”温见宁将一碟曲奇推到他面前,“团团下个月要去东南亚考察,柚柚给了些文化地产的建议,闹闹则想推广他们的智慧物流系统。三个孩子倒是配合默契。”
谢景行拿起一块曲奇,却没有立刻吃,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缓缓扫过。作为父亲,他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孩子。
最近几个月,他注意到一些微妙的变化:团团那个工作狂,居然会在审阅文件时看着手机偶尔露出浅笑——虽然很快收敛,但没逃过他的眼睛;柚梨这次从美国回来,行李箱里多了一本新的素描本,他无意间瞥见过一页,是某个男性的侧脸速写,笔触温柔得不同寻常;至于闹闹,这小子在视频通话时,背景里不止一次传来同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称呼亲密自然,绝不是普通同事。
“该来的总会来。”谢景行抿了口茶,语气平静,“他们都长大了。”
温见宁转过头看他,眼中闪过笑意:“怎么,舍不得?”
“有一点。”谢景行难得坦诚,握住妻子的手,“总感觉他们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团团板着小脸装大人,柚柚安安静静画画,闹闹满院子疯跑。一转眼,都要谈婚论嫁了。”
“不是‘都要’,是‘可能开始考虑’。”温见宁纠正他,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我们当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你二十一岁就非要娶十八岁的我,谁都拦不住。”
提到往事,谢景行冷硬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不一样。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一定要得到。”他摩挲着妻子依然细嫩的手背,“我们的孩子比我们当年更优秀,也更清醒。我相信他们的选择。”
三天后,谢氏集团总部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谢怀瑾站在整面落地窗前,俯瞰着维多利亚港的繁华景致。上午十点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渡轮和货船穿梭往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并购方案,是关于收购一家德国精密仪器公司的可行性报告,但思绪却有些飘远。
上周与周玥的会面还历历在目。
周玥,周氏集团这一代的长女,比他小一岁,剑桥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硕士,辅修商业管理,去年毕业后回国接手家族地产业务。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前的“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论坛”上,两人都是青年企业家代表,分在同一讨论组。
那天讨论的主题是“智慧城市与可持续发展”。周玥的发言让他印象深刻——她没有像其他代表那样堆砌数据或空谈概念,而是从实际案例入手,分析了新加坡“花园城市”和哥本哈根“自行车之城”的规划得失,提出了一套结合香港实际情况的渐进式改造方案。提问环节时,谢怀瑾针对她方案中的交通疏导部分提了几个尖锐问题,周玥不慌不忙,引用了最新的交通流模拟数据和东京的经验,回答得滴水不漏。
论坛茶歇时,两人自然地走到了一起。“谢先生的提问很专业,”周玥递给他一杯咖啡,落落大方,“看来你对城市交通很有研究。”
“叫我怀瑾就好。”他接过咖啡,“我父亲常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留学时喜欢在各个城市步行观察,算是一些直观感受。周小姐的方案让我学到很多。”
“那我也沾个光,叫我周玥。”她笑起来眼睛弯弯,少了些论坛上的犀利,多了几分生动,“其实我偷偷关注谢氏在深港边界的那个生态园区项目很久了,你们在工业用地中保留湿地公园的决策很大胆,也很有远见。”
那次论坛后,两人因为深圳前海一个科技园区的合作项目又见过几次。周玥专业、干练,提出的方案既有创意又切实可行。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那些豪门千金常见的骄矜之气或刻意讨好,也不会因为他是谢怀瑾而改变态度——该争论时据理力争,该妥协时从善如流,合作起来非常舒服。
但让谢怀瑾真正开始思考两人关系的,是两周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他们和设计团队开会到晚上九点,终于敲定了科技园区的初步规划。散会后,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他们俩在会议室核对最后几个数据。周玥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祖父和你父亲年轻时打过交道。”
谢怀瑾抬起头:“哦?”
“大概十年前吧,周家当时想做船运,想找谢氏合作。”周玥靠在椅背上,神情有些怀念,“我祖父说,他去见谢伯伯,原本准备了很优厚的条件,结果谢伯伯看完方案,只说了一句话:‘周老,您这个方案什么都好,就是没想清楚到底要服务谁。’”
谢怀瑾不禁笑了——这确实像父亲的风格,一针见血。
“后来呢?”
“后来我祖父回去想了三天,推翻重做,第二次才谈成合作。”周玥看向他,眼神清澈,“我祖父常说,谢家人有两点最难得:一是眼光毒,能看到本质;二是重承诺,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做到。所以这次周家想和谢氏合作科技园区项目,我第一个举手。”
那一刻,谢怀瑾清楚地意识到,周玥这番话不仅是讲述往事,更是一种含蓄的表态。果然,之后周家长辈通过不同渠道向谢家传递了联姻的意向,而周玥本人在接下来的接触中,也展现出对他的欣赏——不是对“谢氏继承人”的欣赏,而是对他本人能力、品格和理念的认可。
“叩叩叩——”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助理推门进来,干练的短发,标准的职业装:“谢总,周氏集团的周小姐到了,关于深圳项目需要当面确认几个细节。”
“请她进来。”谢怀瑾收回思绪,转身走向办公桌。
周玥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形修长。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文件袋,进门时自然地扫了一眼办公室的陈设——简约现代风格,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只有一面墙的书柜和墙角的一盆蝴蝶兰。
“周小姐,请坐。”谢怀瑾示意她在会客区沙发坐下,亲自起身去倒水,“你上次提到的生态园区雨水回收系统,我和工程部讨论过了,技术上可行,但初期投资会增加百分之十五左右。”
周玥接过水杯,在对面坐下,打开平板电脑调出方案:“谢谢。这是我做的成本效益分析——增加的投资可以在运营第八年通过节水收益收回,如果算上政府可能的绿色建筑补贴,回收期能缩短到五年。”她将平板推过来,数据图表清晰明了,“更重要的是,这套系统能帮园区申请LEED白金认证,对吸引跨国企业入驻很有帮助。”
谢怀瑾仔细浏览着数据,不得不承认周玥考虑得很周全。两人就技术细节、施工周期和合作模式讨论了近一个小时,效率极高。结束时,周玥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看似随意地说:“我下周末要去深圳实地考察,已经约了规自委的人一起看地块。谢总如果有空,可以一起去?有些现场问题需要当场决策。”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工作邀请,但其中微妙的意味两人都明白。
谢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上周的家庭晚餐,母亲温见宁看似随意地问:“团团,你今年快二十七了吧?上次李太太还想介绍她侄女给你认识,我说孩子们的事自己管,我们不过问。”父亲谢景行当时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关切和审视他读懂了。
他需要一个伴侣吗?如果需要,周玥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家世相当,教育背景相似,能力匹配,彼此尊重,连两家老一辈都有合作基础。如果联姻,将是强强联合,对双方家族事业都有助益。
但“合适”就够了吗?
谢怀瑾的思绪飘回六年前,他在斯坦福读MBA的时候。那时他隐瞒身份,用英文名“James”和普通留学生的身份生活,认识了一个华裔女孩。计算机专业,活泼开朗,和他沉稳的性格正好互补。他们一起去图书馆,去徒步,去听音乐会,度过了简单快乐的一年。
毕业前夕,前女友拿到硅谷顶尖科技公司的offer,兴奋地规划着未来。而他知道自己必须回香港接班。那个晚上,他在帕罗奥图的一家小咖啡馆对前女友坦白了一切——他的真实身份,他的责任,他无法留在美国的事实。
前女友愣了很久,最后哭了,但她说:“James,我爱的就是现在的你,不是什么谢家继承人。但我也知道,如果我要求你为我放弃家族责任,那就不是爱了。”他们和平分手,前女友至今不知道,分手后谢怀瑾动用人脉,悄悄帮她争取到了公司更好的股权条款。
那段感情教会他,光有心动是不够的,长久的关系需要现实的土壤。而周玥……谢怀瑾不得不承认,在她身上,他看到了母亲温见宁年轻时的影子:清醒、理智、独立,有能力经营好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庸,也不会要求对方为自己牺牲。
“谢总?”周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谢怀瑾看向她,周玥正安静地等待,眼神平和,没有催促也没有不安。那一刻他忽然想,也许成熟的感情就是这样——不是年少时轰轰烈烈的激情,而是成年人之间的相互欣赏、彼此成全。
“下周末我正好要去广州参加一个物流峰会,”谢怀瑾最终说,“结束后可以转道深圳。具体时间你和我的助理确认。”
周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不是得意也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好。那我让团队把详细行程发过来。”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我收集了新加坡裕廊和巴西班让两个类似园区的运营数据,已经发到你邮箱。他们有些经验我们可以借鉴。”
“收到,谢谢。”谢怀瑾点头,“深圳见。”
门轻轻关上。谢怀瑾坐回办公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拿出手机,打开加密相册——里面有一张去年家庭旅行时的全家福,父母坐在中间,他和弟妹站在身后,背景是瑞士雪山。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那是真正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他按下锁屏键,打开邮箱开始处理工作。
也许,是时候开始一段成熟的感情了。
同一时间,太平洋彼岸,斯坦福大学。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胡佛塔,洒在红瓦黄墙的校园建筑上。艺术史系图书馆的二楼靠窗位置,谢听澜柚柚正埋首在一堆资料中。她面前摊开着三本厚重的艺术理论专著、一本泛黄的六十年代展览画册,还有十几张从档案馆复印的手稿。
下学期的论文选题她已经确定了:“冷战背景下香港现代艺术的身份构建与跨国网络(1960-1980)”。这个课题需要大量的一手资料,她这学期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档案馆。
“抱歉,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带着英式英语的口音,低沉悦耳。
柚梨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浅蓝色牛津布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过道边,手里拿着几本政治学期刊和一本《香港政制发展史》。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形挺拔,气质儒雅中透着干练,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有神。
“没有,请坐。”柚柚将摊在对面椅子上的几本书收回自己这边。
“谢谢。”男人在她对面坐下,将书放在桌上时,柚梨瞥见最上面那本的标题——《粤港澳大湾区政策框架与治理创新》。
“你在研究大湾区政策?”柚柚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有些唐突,“抱歉,我无意窥探。”
男人笑了,笑容温和:“没关系。是的,我的研究领域是区域治理与公共政策,最近在写一篇关于大湾区文化政策协同的论文。”他看了眼柚柚面前堆满的艺术史料,“你呢?看起来是艺术史方向?”
“对,香港现代艺术史。”柚柚点头,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本《香港政制发展史》上,“不过我的课题会涉及文化政策,所以看到你的书单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六十到八十年代,香港艺术的发展与当时的政治环境密不可分。”
男人的眼睛亮起来:“确实如此。我最近在梳理那个时期的文艺审查制度和公共文化空间政策,发现很多有趣的东西。比如1967年暴动后港英政府推动的‘社区艺术计划’,表面上是为了缓和矛盾,实际上也塑造了后来香港本土艺术的某些特质。”
这话精准地切中了柚柚研究的核心问题之一。她不由坐直身体:“我注意到那个计划!我找到一些当时的档案,显示政府资助的艺术活动有明确的主题限制,但艺术家们却在其中找到了迂回表达的方式。你提到的公共文化空间政策,是指大会堂和区域市政局场馆的运营规则吗?”
“包括但不限于。”男人打开笔记本,调出一份扫描文件,“我这里有一些立法局当年的会议记录,关于公共场馆使用条例的辩论。有趣的是,当时有些议员主张严格管制,另一些则引用英国本土的‘艺术自由’原则……”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两人就着这个专业话题深入交谈。柚柚发现对方不仅对政策条文了如指掌,更能从政治学和社会学角度解读其影响;而男人也惊讶于柚柚对艺术史料的热悉程度和敏锐的理论洞察力。
谈话间,他们交换了基本信息:男人叫沈聿文,香港人,牛津大学政治学博士,现在是斯坦福的访问学者,同时在为香港某政策智库做研究。他出身政界世家,祖父是前立法局议员,父亲现任政务司副司长,母亲是知名大律师。
“所以你是‘政三代’?”柚梨半开玩笑地问。
沈聿文推了推眼镜,笑容有些无奈:“这个标签跟随我很多年了。不过我选择学术和政策研究,是真的对这个领域有兴趣,不是家族安排。”他顿了顿,看向柚柚,“你呢?谢这个姓氏在香港不算常见,我猜你是香港谢家的女儿?”
柚梨坦然点头:“是。不过在这里,我只是谢听澜,艺术史系研究生。”
“我明白。”沈聿文语气认真,“我祖父和你父亲在八十年代合作过一些项目,他常提起谢伯伯的眼光和魄力。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更感兴趣的是你的研究。我去年在香港艺术中心看过一个展览,有一幅叫《边界叙事》的油画,作者署名‘L.W. XIE’,那是你吗?”
柚梨有些惊讶:“那是我大二时的作品,一个不太成熟的尝试。你怎么记得?”
“因为那幅画很有意思。”沈聿文眼神专注,“它画的是深港边界,但不像大多数作品那样强调隔离或对比,而是捕捉了那些模糊地带——跨境学童、两地家庭、穿梭的商人。更妙的是构图,用的是中国传统长卷的形式,但视角是现代的,甚至有卫星地图的影子。我当时就在想,这位艺术家一定既懂东方美学,又对当代政治地理有思考。”
这番精准的解读让柚柚心头一动。这些年,夸她画作的人很多,但大多停留在“色彩好”、“有灵气”层面,能真正看懂她试图表达的思想内核的,少之又少。
“那幅画现在在我父亲的书房里。”柚柚轻声说,“他说喜欢那种‘在边界上找到连接’的感觉。”
沈聿文笑了:“很贴切。其实我的研究也在做类似的事——在制度边界和政策缝隙中,寻找协同的可能。”他看了看表,站起身来,“我四点钟有个研讨会。不过,”他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简洁的白色名片,“如果关于文化政策方面有什么需要讨论的,随时联系我。你的研究视角对我的论文也很有启发。”
柚柚接过名片,上面只有名字、邮箱和电话,没有头衔。“谢谢。我也希望有机会继续交流。”
那次偶遇后,两人又在图书馆遇到过几次,渐渐熟悉起来。柚柚发现,和沈聿文相处很舒服。他学识渊博但不卖弄,对艺术有真诚的欣赏和理解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对待她的态度始终平和自然——不知道她是谢家女儿时如此,知道后也如此,没有刻意接近也没有刻意疏远。
春假前一周,沈聿文约她在校园咖啡馆讨论一份刚解密的英国殖民部档案。谈话间隙,他忽然说:“听澜,有件事我想坦白。”
柚梨抬眼看他。
“我知道你的身份后,去了解过谢家的情况。”沈聿文说得很直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我的家庭环境……比较敏感。我祖父和父亲对香港政商界的人际网络非常在意,如果我交往的人家世特殊,他们一定会知道,也会有自己的判断。”
柚柚搅动着咖啡:“然后呢?”
“我父亲知道你后,说了两句话。”沈聿文模仿着长辈的语气,“第一句:‘谢景行的女儿?那孩子我知道,很优秀,前阵子她的画展我去看了,有想法。’第二句:‘聿文,如果你是真心的,我支持;如果是别的考虑,趁早打住。谢家人不好糊弄,我们沈家也不需要靠联姻锦上添花。’”
柚柚忍不住笑了:“你父亲很直接。”
“他一向如此。”沈聿文也笑,然后神情认真起来,“所以我现在可以毫无负担地说:谢听澜,我很欣赏你,不只是作为艺术家,更是作为一个有独立思想、有深度、有趣的人。我想更多地了解你,也希望你能了解我——不是作为沈家的儿子,而是作为沈聿文本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样太突然,或者有压力,我们可以慢慢来。先从朋友做起,从学术合作开始,都可以。”
柚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说话时眼神坦诚,姿态舒展,没有豪门子弟常见的优越感或算计,也没有故作清高的矫情。她想起父亲常说的:“看人要看本质,看他在压力下的选择,看他对弱者的态度,看他的长期行为模式。”
和沈聿文认识这两个多月来,她观察到的细节浮现脑海:他会在离开图书馆时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会耐心给问路的游客指路;会在讨论激烈时认真倾听,即使不同意也会先肯定对方合理的部分;谈起政策如何影响普通市民生活时,眼里有真切的关切。
“我下周一回香港度春假。”柚梨最终说,“大概停留三周。”
沈聿文眼睛一亮:“巧了,我下周也要回香港参加一个政策论坛,之后有个调研项目,会在港停留一个月左右。”他从包里拿出日程本翻开,“论坛是下周三周四,之后的时间……如果你愿意,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吃顿饭?我知道中环有一家老字号,蒸鱼做得极好,我祖父年轻时常去。”
柚柚莞尔:“听起来不错。不过,”她眨眨眼,“我得先报备一下。我父亲对接近我的男性……比较警惕。”
沈聿文会意地笑:“理解。如果需要,我可以正式拜访谢伯伯。我祖父应该很乐意写封介绍信——他们那一辈人讲究这个。”
“那倒不必。”柚柚想到父亲见到“政界世家子弟”时的复杂表情,笑意更深,“先吃饭吧。其他的,慢慢来。”
飞机上,柚柚靠着舷窗,看着下方浩瀚的太平洋。空乘送来一杯果汁,她轻声道谢,思绪却飘远了。
这次回香港,除了家庭团聚,似乎还有了新期待。
她拿出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不是风景也不是静物,而是一个快速勾勒的侧影——图书馆的灯光下,男人低头阅读的瞬间,眼镜微微滑落,手指按在书页上。笔触简洁,却抓住了那种专注的神态。
柚柚看了会儿,合上本子。
是时候让父母见见这位“学术伙伴”了。
波士顿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初的剑桥市依旧透着寒意。但StreamLink Teologies新搬进的办公室里却热气腾腾——不是空调温度高,而是团队的热情。
“怀瑜,苹果的最终协议发过来了!”林薇推开谢怀瑜办公室的玻璃门,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扎成高马尾,显得清爽利落。“法务部审核过了,条款完全按照我们上次谈判定的,首期授权费两百万美元,后续按销量分成,保底五年!”
“太好了!”谢怀瑜从三台显示器组成的工位前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站起身,接过林薇递过来的平板电脑,快速浏览着关键条款,“这意味着我们接下来一年半的研发资金完全不用担心了。马克那边呢?StreamLink Dock 2.0的试产进度如何?”
“已经通过所有极端环境测试,良品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三,远超行业标准。”林薇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谢怀瑜桌上喝了一半的咖啡喝了一口——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两人都愣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话题,“不过安娜提醒,我们需要尽快招聘一位经验丰富的运营总监。公司现在二十三人了,还在继续扩张,我们的管理能力得跟上发展速度。”
这种自然而亲密的互动,在两人之间已经成了常态。从一年前在麻省媒体实验室相遇,到一起熬夜攻克数据传输协议的技术难题,再到共同面对创业路上的每一次危机——融资被拒、技术瓶颈、团队骨干被挖角——林薇不仅是谢怀瑜最可靠的合伙人,也渐渐成为了他最信任的人,甚至超越了他对哥哥姐姐的依赖感。
最初,谢怀瑜把这种感情定义为“战友之情”。他们都是技术出身,都对创业有狂热,都相信StreamLink的技术能改变行业。但随着公司从车库搬到共享办公空间,再搬到如今这层五百平米的办公室;团队从最初的两人扩展到二十三人;估值从零到五千万美元……一些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他会注意到林薇换了新发型——虽然只是把长发剪短了几公分;会记得她喝咖啡不加糖但一定要全脂奶;会在她连续加班三天后,“恰好”多点一份她喜欢的日料外卖。而林薇对他的关心也超越了合作伙伴的界限——她记得他对花生过敏,会在团队聚餐时特意提醒餐厅;会在他感冒时默默把药和蜂蜜水放在他桌上;会在投资人质疑技术路线时,坚定而清晰地阐述他的愿景。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月前的那场融资谈判。
那天他们和硅谷一家顶尖风投的合伙人团队谈到晚上十点。对方提出了苛刻的条件:要求两倍于预期的股权比例,要求三年内上市,要求谢怀瑜让出部分技术决策权。谈判陷入僵局,会议室里的气氛几乎凝固。
中途休息时,林薇把谢怀瑜拉到消防通道。初春的波士顿夜晚很冷,她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
“怀瑜,看着我。”林薇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指冰凉,眼神却炽热,“还记得我们第一天在实验室,你对我说什么吗?你说:‘林薇,我相信我们能做出改变世界的东西,不是因为技术多厉害,而是因为我们敢想别人不敢想的。’”
谢怀瑜记得。那天实验室的灯光很亮,林薇刚在顶会发表了一篇轰动性的论文,却拒绝了谷歌的offer,选择和他这个本科生一起创业。
“现在那个投资人要我们放弃核心技术控制权,等于要我们放弃敢想的自由。”林薇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所以我的建议是:拒绝。哪怕拿不到这笔钱,我们缩减规模,慢慢做,也不要签卖身契。”
谢怀瑜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白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只有林薇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的愿景,哪怕在旁人看来是痴人说梦。
“如果我们拒绝,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他轻声说。
“那就先发我的,你的缓缓。”林薇毫不犹豫,“或者我去找我爸借——他常说想投资我们,我一直没答应,这次可以破例。”
谢怀瑜笑了,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柔软而坚定。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不用。我们回去,重新谈。”
最终他们没有妥协。谢怀瑜用四十分钟的时间,重新阐述了StreamLink的长期愿景和技术路线图,林薇则用精确的数据模型展示了即使在不上市的情况下,公司如何通过技术授权实现可持续增长。凌晨一点,对方合伙人站起来,伸出手:“年轻人,你们赢了。按你们的条件来。”
送走投资人后,两人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窗外是波士顿的夜景,查尔斯河上的灯光倒映在黑暗中。
“我们做到了。”林薇靠在窗边,疲惫但满足地说。谢怀瑜的外套还披在她肩上,显得她格外纤瘦。
“没有你,我做不到。”谢怀瑜认真地看着她,“从最开始的数据压缩算法,到后来的专利布局,再到今天的谈判,每一次都是你在我身边。”
林薇转过头,与他对视。办公室柔和的灯光下,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超越友谊的东西——是依赖,是信任,是欣赏,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空气安静了几秒,林薇先移开视线,轻声说:“很晚了,该回去了。”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工作照常,合作无间,但偶尔的眼神交汇中多了些别样的意味。团队其他成员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首席工程师马克有一次开玩笑说:“你俩要是结婚了,公司股权结构就简单多了,省得法务部整天搞什么投票权委托协议。”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假期前一周,StreamLink搬进了新办公室。乔迁派对上,团队喝了不少酒,气氛热烈。谢怀瑜被同事们轮番敬酒,林薇不动声色地帮他挡了几杯。散场时已是深夜,谢怀瑜叫了车,先送林薇回公寓。
车停在林薇住的楼下,这是一栋老式的红砖公寓,门口有一盏温暖的壁灯。
“到了。”谢怀瑜说,却没有开车门。
林薇转头看他,脸颊因为酒精微微泛红:“嗯。你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和德国那边开视频会议。”
“薇薇。”谢怀瑜忽然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平时的“林薇”或“合伙人”,“假期你有什么安排?”
林薇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回台湾看我爸妈。三个月没回去了,我妈天天在电话里念叨。”她顿了顿,“怎么了?”
“我……我要回香港三周。”谢怀瑜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也许,你可以顺道去香港玩几天?我可以当导游,带你去吃最地道的云吞面,去太平山看夜景,去我小时候常去的海滩。”
他说完,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高中生在约暗恋的女生。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谢怀瑜,这个比她小一岁却比她更早找到人生方向的男孩——不,现在已经是男人了。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在实验室白板上写满复杂的公式,眼神专注得发光;想起公司最困难时,他把自己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发工资;想起他熬夜修改代码后,趴在桌上睡着时孩子气的侧脸。
她也想起自己为什么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高薪工作,跟着他创业。不仅仅因为技术前景,更因为他身上那种罕见的纯粹——对技术的热爱,对改变世界的执着,对人的真诚。
“谢怀瑜,”林薇终于开口,伸手整理了一下他歪掉的衣领,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怔了怔,“你知不知道,你认真邀请我的样子特别可爱?”
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停顿了一秒,然后收回:“我去香港。但不是‘顺道’,是专门去看你。台北飞香港很方便,我可以提前两天出发。”她推开车门,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至于身份……”她回头看他,眼里有笑意,“让我们慢慢想。”
车门关上。谢怀瑜看着林薇走进公寓大楼,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才让司机开车。
那个瞬间,他觉得,什么融资成功,什么技术突破,什么五千万估值,都比不上林薇那个带着笑意的眼神。
假期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浅水湾谢家宅邸。
长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中央摆着一大瓶温见宁下午刚剪的紫荆花。菜肴已经上齐:清蒸东星斑、白灼虾、蚝油芥兰、老火靓汤,还有温见宁亲自下厨做的红烧肉和蟹黄豆腐——这是谢家的传统,无论孩子们多忙,重要的家庭聚餐母亲偶尔会亲自准备几道拿手菜。
谢景行坐在主位,温见宁在左,三个孩子依次在右。福伯带着佣人布完菜后悄然退下,留下私密的空间给一家人。
“大哥,你那个东南亚的考察行程定下来了吗?”闹闹一边剥虾一边问。他刚回香港两天,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但精神很好。
“定了,下个月五号飞新加坡,停留一周,然后去吉隆坡和雅加达。”团团回答,用公筷给父母各夹了一块鱼腹肉,“爸,妈,周氏那边希望您二老有空的话,可以和他们家一起吃个便饭。周玥的祖父下周过八十大寿。”
这话说得平淡,但餐桌上的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
温见宁优雅地喝了口汤,抬眼看向长子:“周老先生的寿宴,我们理应出席。你父亲已经备了礼。”她顿了顿,语气自然,“说起来,周玥这孩子我见过几次,确实优秀。上次李太太的茶会上,她还主动帮我解围——有个不识相的太太非要说女人不该管基金会的事,周玥三两句就怼回去了,有理有据又不失风度。”
这话看似闲聊,实则是表态:她认可周玥。
谢景行没说话,只是看了团团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自己想清楚。
团团平静地点头:“她确实很有能力。深圳那个项目,她提的几个方案都切中要害。”他话锋一转,“对了,柚柚,你那个关于港口城市艺术生态的研究,后来进展如何?”
话题巧妙地转到了柚梨身上。
“很顺利,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论框架,把文化政策、空间生产和身份认同三个维度整合起来了。”柚柚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莹白,“对了,我认识了一位研究公共政策的学者,沈聿文,他的研究方向正好和我的项目互补,我们准备合作一篇论文,可能投《文化研究》期刊。”
“沈聿文?”谢景行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这名字有点耳熟。”
“沈老的孙子。”温见宁轻声接话,看向丈夫,“沈建国的长子,现在在斯坦福做访问学者,研究方向是大湾区政策。他父亲沈建国,现任政务司副司长。”
谢景行想起来了。沈家是香港老牌政界世家,沈聿文的祖父沈老当年在立法局时,和谢氏有过合作,为人正派,家风清肃。他看向女儿:“博士生?多大了?”
“二十七,牛津政治学博士,不是博士生。”柚梨纠正,神情坦然,“他之前在英国外交部做过两年政策顾问,后来回港在智库工作,现在斯坦福是做博士后研究。明年结束,已经收到港大和中文大学两个教职邀请,还没决定去哪。”
回答得详尽,显然预料到了父亲会有此一问。
谢景行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学术道路不错。沈老教子有方,他家孩子应该差不到哪去。”这话算是初步认可。
闹闹看着哥哥姐姐都“汇报”了情况,忍不住也开口:“那我也汇报一下?StreamLink的A轮融资正式close了,五百万美元,领投的是红杉。公司现在二十三人,下个月准备再招十个,主要是研发和运营。”他剥完最后一只虾,擦擦手,“而且团队关系融洽,特别是我的合伙人林薇——她是麻省媒体实验室出来的,技术和管理都是一把好手,这次融资她功劳最大。”
他犹豫了一下,在林薇是否来香港这件事上最终选择了保留:“她下个月可能会来亚洲出差,到时候也许可以介绍给大家认识。”
三个孩子,三番话,每句都暗藏玄机。
温见宁和谢景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和笑意。孩子们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感情世界了。作为父母,他们的角色需要从“引导者”向“支持者”过渡。
晚餐后,谢景行和温见宁照例在花园散步。四月的晚风温柔,带着海的气息和花草的清香。小径两旁的景观灯发出柔和的光,照亮脚下的石板路。
“孩子们都长大了。”温见宁挽着丈夫的手臂,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这个姿势几十年不变,始终自然亲密。
“嗯。”谢景行简短地应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
“团团和周家女儿,看起来是理性的选择。家世相当,能力匹配,彼此尊重,也有共同语言。”温见宁说着,侧头看丈夫,“不过我们当年,你可比团团主动多了。二十一岁就敢直接去温家提亲,把我爸吓了一跳。”
提到年轻时的往事,谢景行冷硬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不一样。我第一眼就知道,你要做我妻子。团团那小子还在观察阶段,谨慎得像在谈并购。”他顿了顿,“不过周家那女儿我让人了解过,确实优秀,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配得上他。”
“柚柚那个沈聿文,听起来也不错。政界世家,但走学术路线,本人有学识有追求,最重要的是——”温见宁笑了,“柚柚提起他时,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小女孩的迷恋,是真正的欣赏和喜欢。你注意到没?她说起他们讨论课题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提到女儿,谢景行眉头微皱:“沈家家风是正,但政界复杂。柚柚性子静,又搞艺术,将来要是真在一起,能适应那种环境吗?”
“我们的女儿需要适应别人的环境吗?”温见宁反问,语气温柔却有力,“柚柚有才华,有事业,有我们谢家做后盾。她要的是一个能理解她、尊重她、和她灵魂相通的人,不是一个需要她委曲求全去适应的家族。再说了,”她眨眨眼,“沈聿文选择学术而不是直接从政,不正说明他也不是那种拘泥于家族期望的人?”
谢景行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只是……父亲看女儿,总觉得谁都配不上。”
温见宁理解地拍拍他的手:“我懂。但我们要相信柚柚的眼光。她从小就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记得她十七岁时,那个赵家的儿子追她追得紧,送花送礼物,柚柚怎么说的?‘他现在喜欢我,不过是看中我的外表和家世。等看到我素颜熬夜写论文的样子,怕是跑得比谁都快。’你看,她十七岁时就明白的道理。”
谢景行想起这事,也笑了:“那小子后来果然不成器,去年还闹出赌债丑闻。”他摇摇头,“闹闹呢?他说的那个合伙人林薇,你了解多少?”
“林薇,台湾人,父亲是台大教授,母亲是医生。她自己是麻省电子工程和计算机双学位,媒体实验室出来的,确实是个技术天才。”温见宁显然已经做过功课,“我让阿忠详细了解过,家世清白简单,本人能力出众,性格直率。最重要的是,她和闹闹一起经历过创业最难的阶段,是并肩作战的感情,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合伙人变恋人,对公司管理可能有影响。”谢景行从商业角度考虑。
“所以我们才要教他们如何平衡。”温见宁说,“景行,记得吗?你以前说过,谢家的孩子,感情和事业都要经营好,不能顾此失彼。现在,是检验我们教育成果的时候了。”
夜色渐深,花园里的地灯依次亮起,勾勒出树木和亭台的轮廓。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恒久。
谢景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妻子。灯光下,她眉眼温柔,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五十出头的人,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皮肤光洁,眼眸清澈,唯有眼角细细的笑纹记载着时光。他知道这其中有灵泉的滋养,但更重要的,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彼此扶持、心意相通的生活。
“有时候我会想,”谢景行罕见地感性起来,手指轻抚妻子的脸颊,“我们把孩子教育得太好了,好到他们可能不再需要我们了。”
温见宁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动人。她伸手环住丈夫的腰,靠进他怀里:“他们永远需要我们,只是方式不同了。小时候需要我们的保护和指引,现在需要我们的信任和支持。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飞——飞累了,家里永远有热茶;飞远了,家永远是他们回来的方向。”
谢景行收紧手臂,将妻子完全拥入怀中。海风拂过,紫荆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他们肩头。
不远处,宅邸的灯光温暖明亮。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可以看到三个孩子还在聊天。团团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向弟弟妹妹分析深圳项目的风险评估模型;柚柚盘腿坐在地毯上,笔记本放在膝头,正在分享她的论文框架;闹闹则整个人陷在长沙发里,手舞足蹈地描述StreamLink的新办公室有多酷。
偶尔有笑声传来,清脆的,开怀的,属于年轻人的、毫无负担的笑声。
这是一个普通的春夜,但对谢家而言,这是一个微妙的转折点。孩子们的世界正在扩大,从家庭、学业、事业,延伸到更私人的情感领域。而谢景行和温见宁要做的,就是像他们一直以来做的那样:给予空间,给予信任,在需要时给予指引,但绝不越界,绝不强加。
港岛的夜空繁星点点,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轨道,却又共同构成璀璨的星河。谢家的故事,正翻开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将由孩子们自己书写——带着父母给予的智慧、勇气和爱,带着谢家“清醒、独立、担当”的家风,去经历属于他们的爱情、事业和人生。
温见宁靠在丈夫肩头,轻声说:“下周周老的寿宴,我准备戴那套翡翠首饰。周老太太喜欢翡翠,上次还夸过我那对耳环。”
“好。”谢景行吻了吻她的发顶,“我让福伯把库房里那幅张大千的山水找出来,给周老做寿礼。他喜欢收藏字画。”
“团团那边,我明天约他喝早茶,聊聊周家的事。”温见宁继续说,“不用多说,就听听他的想法。”
“柚柚的毕业论文,如果需要沈家的档案资源,我可以打个招呼。”谢景行说,“不过让她自己先开口,我们不动声色地铺个路就好。”
“闹闹的公司……需要介绍些香港的科技投资人吗?”
“暂时不用。让他自己闯,真需要的时候,他会开口。”
夫妻俩低声交谈着,像几十年来每一次面对家庭事务时那样,默契、平和、有商有量。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从未分开过。
客厅里,闹闹不知说了什么,柚柚笑得前仰后合,团团也难得地大笑起来。那笑声透过敞开的窗户,飘进春夜里,和海风、花香、星光融在一起。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而属于下一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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