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旧事重提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皇后的证词已经出来了，现在所有压力都汇聚在跪在中央的孟颂安身上。

  孟颂安深吸一口气，在苏晏宜坚定目光的支撑下，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咄咄逼人的安王妃，也没有看神色各异的宗亲，而是望向宝座上那位决定着今日局势的太后，目光清澈而平静，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太后娘娘容禀。”她先叩首，然后直起身，“妾身孟氏，确系凉州人士。前夫张澈，曾任凉州卫麾下百户，于年前对抗北狄扰边时，为掩护同袍，力战殉国。此事，凉州卫兵册，阵亡抚恤记录皆可查证，妾身手中亦有官府发放的烈属文书。”

  她首先坐实了自己的身份，这是他们自兰台宫那次就说好的，若是还有人再拿3此事做文章，不必一味忍让了。

  孟颂安的来历，皇帝早就了解，否则就光是逼死遗孀一条，楚国公夫人就吃不了兜着走，而改头换面只是为了能让她忘记当初的不堪。

  如今这个情况下，一味狡辩，只怕会惹得太后不喜。

  孟颂安干脆自己说了。

  “妾身孤苦无依，那人死后留下一地赌债为谋生计，这才入淮王府为婢，凭双手赚取衣食，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她语气不卑不亢，陈述事实。

  “蒙王爷不弃，念妾身身世飘零，这才奏明圣上求来赐婚旨意。圣上明察秋毫，既允婚旨，妾身身份来历，自是经过朝廷勘验，清清白白。安王妃所言混淆血脉、攀附、前夫死因蹊跷等语，实乃无凭无据，构陷王爷与妾身。”

  这番话，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上头的皇帝和太后等人连连点头。

  只有长公主和太子脸色不好。

  太子苏晏清的心中愀然一揪。

  她不仅做了淮王的侧妃，更在凉州嫁过人。

  他的月儿，他记忆中那个如同皎皎明月，被孟太傅和孟夫人捧在掌心，他年少时便定下的未婚妻，竟然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在远离京城的苦寒边陲，嫁给了别人。

  这已经足够让他心头发涩，喉咙发紧。

  可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她嫁的，不仅是个身份低微的军户，而且极有可能，是个一事无成甚至是个对她不好的混账！

  否则，何至于让她一个弱女子，在丈夫死后，落到需要独自做工、甚至可能因债务所迫的地步？

  她在那个所谓的家里，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是否也曾担惊受怕，是否也曾默默垂泪，是否也曾在那酒气熏天的拳头下瑟瑟发抖？

  他的月儿……他曾经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何苦来哉，要受这么大的苦楚？！

  这念头如同毒蚁，疯狂啃噬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绞痛。

  他几乎能想象出，在那风沙扑面的凉州，她是如何褪去京华烟雨养出的娇嫩，如何在生活的重压下挣扎求存，如何面对一个或许粗鄙、或许暴戾的丈夫……

  这想象的每一帧画面，都让他痛彻心扉，恨不得立刻将那个早已化为枯骨的男人从坟墓里拖出来碎尸万段！

  更恨那弄人的命运，为何要如此折辱他珍藏在心底十余年的皎皎明月！

  何苦来哉……要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揭伤疤！

  “好一张利口！”安王妃气得脸色发白，还想再辩。

  “够了！”沈贵妃终于开口了。

  “母后，臣妾以为，孟氏所言在理。其一，她的身份，陛下亲自下旨认可，如今质疑她，便是质疑陛下的决断。其二，其前夫为国战死，尸骨未寒，便被人如此构陷其遗孀清白，传扬出去，岂不令边关将士心寒？其三，淮王纳妃，乃是陛下家事，安王妃身为妯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此咄咄逼人，揪着不放，究竟意欲何为？”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顿时将安王妃压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太子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

  他恨安王妃的刻毒，恨杨淑妃的阴险，更恨……更恨太子妃的愚蠢和冷酷！

  是她，是她们，将他的月儿逼到了如此境地！

  他倏地看向太子妃，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警告与不满，而是淬了冰的失望与一种近乎实质的怨恨——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太子妃被这眼神骇得倒退半步，心慌意乱，只觉得万分委屈。

  她不明白，为何太子会对一个残花败柳的侧妃流露出如此痛惜的神情？

  她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铲除淮王这个威胁吗？

  苏晏清迅速移开目光，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会失控地做出什么。

  他只能死死压抑着，任由那心碎与暴怒在胸中翻江倒海。

  然而，太子妃接收到太子那带着厌弃的眼神后，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对地位的恐慌以及对孟颂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眼看安王妃被贵妃压制，自己若再不开口，今日不仅计划失败，还会在太子心中留下更不堪的印象。

  她孤注一掷地向前一步，对着太后和皇帝急声道。

  “皇祖母！父皇！妾身并非有意为难孟侧妃，实在是忧心皇室清誉，忧心六弟被人蒙蔽啊！”

  她语气激动，仿佛真是为了大局着想。

  “那凉州来人证，言之凿凿，说那张百户死前曾与淮王府的人有过接触，之后便莫名战死！这其中难道没有丝毫可疑吗？六弟他，他年轻气盛，万一真是为色所迷，一时糊涂，做出那等，强占臣妻，甚至，谋人性命之事，岂不是铸成大错，遗臭万年？！妾身是不忍见六弟行差踏错啊！”

  “放肆！”皇帝终于忍不住怒喝一声，脸色铁青。

  他就算再偏袒太子，也无法容忍有人当着他的面，如此恶毒地揣测他的皇子谋人性命！

  苏晏宜更是气得目眦欲裂，拳头紧握，若非在御前，他几乎要当场发作。

  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的太后，忽然极轻地“哼”了一声。

  眉心微挑，目光落在太子妃身上：“哦？照太子妃这么说，那安王妃这孩子，今日是特意挑着哀家回宫这大喜的日子，来闹这么一出，是为了大义灭亲，警醒淮王，维护皇室清誉了？”

  太后这话问得轻飘飘，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了太子妃和安王妃脸上！

  一旁的杨淑妃早就惊呆了！

  她知道儿媳有计划，但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愚蠢，选了这么个时机！

  看着满殿的皇亲国戚，看着太后那明显不悦的神情，再看看自己儿媳那尚且平坦却寄托着她全部希望的小腹……

  杨淑妃知道，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她立刻挤出笑容，上前一步，试图打圆场，语气带着刻意的缓和与讨好：

  “母，母后息怒。”她先是对太后行礼，然后解释道，“安王妃年轻，不懂事，也是，也是一片好心，只是用错了方式。她只是心里记挂着，总想着不能混淆了皇室血脉才是顶顶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