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她自己不就是个寡妇？

  长公主看着她们急于撇清的样子，心中更是明了。

  她慢条斯理地道：“淮王府的内务，自有淮王妃打理，再不济，还有晏宜自己处置。至于孟氏的出身，皇兄既然下了旨意，自然是查证清楚，认为无误的。二位侄媳的关心，本宫是知道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有些心思，还是收一收的好。皇兄如今虽在病中，但耳目未闭。若是知道有人在他病榻之旁，迫不及待地想要搅动风雨，拿他亲自赐婚的侧妃做文章，去敲打他刚刚立下功劳回来的儿子，恐怕，会龙心不悦。”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警告她们安分守己。

  太子妃和安王妃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却又不敢反驳。

  长公主懒得再与她们虚与委蛇，站起身，淡淡道：“本宫还有些俗务，二位侄媳若无事，便请自便吧。园子里的秋色尚可一观。”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太子妃与安王妃只得起身，勉强维持着礼仪告退。

  看着她们离去时那不甘又隐忍的背影，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冷嘲。

  淮王回京，圣眷正浓，果然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而她这个看似超然的镇国公主府，也难免被卷入这漩涡之中。

  只是，想拿她当枪使，也得看看她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想起还在后院花厅等候的孟颂安，那个安静却又不失韧性的女子，无形中竟已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一个焦点。

  长公主微微蹙眉，或许，她该提醒一下她那此刻正意气风发的侄儿了。

  这后院之火，若不及早扑灭，恐会燎原。

  “去后院吧。”

  长公主并未将太子妃与安王妃那番话放在心上，她心里存着更重要的事情。

  于她而言，孟颂安究竟是谁，出身如何，并非首要。

  她只看重两点：一是这女子得了她那个眼高于顶的侄儿真心认可，二是这女子本身心性良善，并非奸恶之徒。

  有这两点，便足够了。

  即便是寡妇再嫁又如何？

  她自己不就是个寡妇？

  如今这世道，经历前几年天灾兵祸，人口锐减，朝廷上下都在提倡休养生息，鼓励婚嫁生育。

  京中娶二嫁之女的权贵人家也不是没有。

  说到底，一个国家强盛的根基在于人丁兴旺，兵强马壮，何必执着于一个女子是否从一而终？

  在这艰难的世道里，能好好活下去，已是万幸。

  心思流转间，长公主已踏入后院花厅。

  “颂安。”

  孟颂安正靠着窗边软枕，被暖阳和花香熏得有些昏昏欲睡，一听有人唤她，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连忙站起身。

  喜光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

  长公主见状，语气温和了些：“可是等得久了，有些无趣？”

  孟颂安乖巧地摇头，带着点刚醒的懵懂：“不是无趣，是姑姑这里的景致太好，花香又暖，我一时放松，忍不住放空脑子发呆罢了。”

  长公主闻言，还真的回头仔细看了一圈庭院秋色，笑道：“你要是喜欢，我让府里的花匠去你院子里也布置一番。”

  “不不不，”孟颂安连忙摆手，诚惶诚恐，“这般盛景，我能时常来看看已是福气，怎敢劳动姑姑的花匠？我多来叨扰姑姑，也是一样的。”

  长公主见她推拒得真心，也不勉强。

  见这院落中秋色正浓，金菊灿烂，枫叶如火，木芙蓉娇艳，微风拂面甚是惬意，便改了主意。

  “罢了，既然此处景致好，也不必挪动。来人，去搬些桌椅茶点来，本宫与孟侧妃就在这儿饮茶赏景。”

  下人们立刻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片刻功夫，就在花厅外的敞轩里设好了锦垫、矮几，摆上了精致的茶点和刚沏好的热茶。

  孟颂安随着长公主落座，捧着温热的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太子妃和安王妃她们……都走了吗？”

  “嗯，走了。”长公主呷了口茶，语气平淡，“她们心里各自存着事儿，坐不住，本宫也没有强留。”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是直接把人请走的。

  侍立在侧的一名婢女闻言，嘴角抽了抽，哪里是没有强留，那是硬生生赶走的好吧？

  孟颂安“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长公主看着庭院中如画的秋景，忽然道：“这般云淡风轻，合该有琴声相配。去，让容止带上他的琴过来。”

  孟颂安微微一怔，有些意外：“这，容公子过来，合适吗？”

  她毕竟是有夫之妇，又是侧妃身份，与外男同席听琴，传出去恐生是非。

  长公主却不以为意，瞥了她一眼：“有什么不合适的？容止的一手琴艺，堪称大家，寻常人想听还听不到呢。今日便宜你了。”

  孟颂安见她如此说，便也不再纠结，安心等待。

  不多时，小厮推着容止而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膝上放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

  他先是抬眼，与长公主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见长公主微微颔首，容止才收回目光，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上琴弦。

  初时，琴音淙淙，如流水潺潺，奏的是花好月圆这样的寻常曲调，间或又有凤求凰的缠绵悱恻。

  琴音干净剔透，意境悠远，孟颂安虽不通音律，也能听出这琴艺确实不同凡响，堪称绝妙。她沉浸在美妙的乐音中，不觉放松下来。

  然而，就在一曲将终未终之际，容止的手指倏然一转，技法陡然一变！

  那琴音仿佛从温暖的春日瞬间坠入了冰冷的寒潭，先前所有的花好月圆，缠绵悱恑顷刻间碎裂消弭。

  乐曲变得沉郁顿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苍凉，如同容容冷月，清辉遍洒，却照不尽人间离乱苦楚。

  孟颂安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变调，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曲子，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可仔细去想，却又一片茫然，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记忆。

  她忍不住微微倾身，悄声询问身旁的长公主：“姑姑，这一首，与方才的似乎大为不同，不知是什么曲子？”

  长公主一直紧盯着孟颂安的反应，见她先是沉醉，继而疑惑，最后露出这种似曾相识却又茫然不解的神情，尤其是在听到孟颂安的问话后，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激动与复杂的情绪。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却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反问道：“哦？你觉得，有什么不同？”

  孟颂安蹙眉仔细感受了一下，老实回答：“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格外的长。”

  她找不到更精准的词汇来形容那种感觉。

  “格外的长……”长公主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瞬间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透过眼前的秋色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画面。

  她脸上露出一丝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微妙表情。

  一样的话。

  当年，也有人，用同样懵懂不解的语气，说过同样的话。

  原来如此……原来真的是……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回答孟颂安关于曲名的问题，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抚琴的容止，眼神深处，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