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年年开花年年败

  孟颂安没料到他会去而复返，更没料到他会上前搭话。

  她下意识地看向引她前来的嬷嬷，见那嬷嬷面色如常，并无阻拦之意，心下稍安，但依旧有些紧张，忍不住环顾四周，生怕被人瞧见，惹来不必要的闲话。

  容公子见她如此，似是明了她的顾虑，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温和。

  “姑娘不必紧张。这园中此刻并无旁人。”

  他顿了顿，自嘲般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难道姑娘也认为，容某是那等不知分寸，只会以色娱人之辈？”

  那当然不是！

  孟颂安心中立刻嘀咕了一句，谁家以色侍人的会是个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的病公子？

  长公主再怎么……也不至于此。

  是的，刚才孟颂安没留意，此刻却看见那轮椅上有一截裤管空空荡荡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意识到这是别人的伤心事，不可表露。

  连忙收敛心神，温声劝慰道：“容公子言重了。妾身只是觉得，长公主府上的秋光正好，花开得如此热烈，若不多欣赏片刻，反倒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她将话题引回花上，试图化解方才的尴尬。

  容公子却似乎并不想就此打住，他望着那盆瑶台紫凤，轻声道：“这花，年年开年年败，再好的景致，若无人真心留意，也不过是徒增寂寥。就如这盆菊，若无人欣赏，它再清雅，也只能空对庭院，点缀这或许本就空空落落的园子。”

  孟颂安觉得他颇有些文人墨客常有的清高，没准等会儿就开始以物喻己地自怜，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无奈。

  她素来觉得，女子伤春悲秋尚可理解，男子若也沉湎于此，未免显得有些……矫情。

  重要的是，眼前这人又不是苏晏宜，她并不想，也没有必要费尽心思去揣摩他的情绪，更不想卷入这种无谓的情感交流之中。

  于是，她只是微微颔首：“容公子高见。只是妾身愚钝，只觉得花开堪赏直须赏，至于其他，倒未曾多想。想必长公主殿下快到了，妾身先行一步。”

  她说着，对着容公子礼貌性地笑了笑，便转身往另一边走去，不再回头。

  容止身边的小厮轻声提醒：“公子，这位是淮王的侧妃孟氏。”

  公子再看下去怕是要失礼了，传到长公主的耳中也不好听。

  容止轻叹：“肖似故人，难怪长公主爱护。”

  小厮没听清：“公子说什么？”

  容止自己转过轮椅：“无事，晚间长公主会来漳檀院，早些回去吧。”

  小厮是一直在长公主府的人，他虽然不知道自家主子为什么突然对这样一个男子感了兴趣，但是既然是主子喜欢的人。那就要好生伺候着。

  容公子性格孤寂，时常嘀咕些他听不懂的东西。

  *

  前院的正厅里，长公主端坐主位，看着下首分坐两旁的太子妃与安王妃，唇边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

  宫娥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又躬身退下，留下满室寂静，只余茶香与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太子妃率先开口，她今日身着杏黄宫装，仪态端庄，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与算。

  “姑母府上今日好生热闹，方才进来时，似乎瞧见一个眼生的身影往内院去了，瞧着打扮，不像是寻常官眷，倒有几分，嗯，别致。”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安王妃。

  安王妃与太子妃并非一系，其婆母淑妃与皇后早年间多有龃龉，此刻却难得地与太子妃一唱一和。

  她放下茶盏，嘴角撇了撇：“太子妃姐姐好眼力。那可不是什么别致人物，那是咱们淮王府新晋的孟侧妃，孟颂安。说起来，这位孟侧妃的来历，可真是…耐人寻味。”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引得太子妃投来好奇的目光。

  “哦？愿闻其详。”太子妃配合地问道。

  安王妃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这位孟侧妃，原本是凉州一个百户的妻室。这死了丈夫的女子，本该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或是随便配个低门小户，谁能想到，她竟有这等通天本事，摇身一变，成了淮王殿下的侧妃！”

  太子妃适时地露出惊讶与恰到好处的忧虑：“竟有此事？”说完她看向长公主，语气恳切，“姑母，不是侄媳多嘴，只是六弟年轻气盛，又刚立下军功回京，正是圣心眷顾之时，万一被些不清不楚的人蒙蔽了，做出些有失体统之事，或是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岂不是，岂不是辜负了父皇的期望，也伤了皇家颜面？”

  安王妃立刻附和：“太子妃所言极是！这孟氏身份存疑，来历不明，偏偏又在此时入了淮王府，得了宠幸。淮王殿下对她可谓是百依百顺，听闻近日更是流水似的往她院里送东西，庄子、铺面，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般做派，难免不让人多想，这孟氏，怕不是某些人特意安排到六弟身边，意图不轨的一枚棋子？或是她自己便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太子妃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了几分：“六弟在军中威望日隆，回京后父皇多次在朝堂上嘉奖，将京畿防卫的一部分重任也交予他手。树大招风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就等着他行差踏错。这孟氏，若真是个隐患，倒不失为一个敲打淮王，让他清醒清醒的好机会。”

  一直沉默品茶，仿佛在听一出与己无关的戏文的长公主，此刻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在太子妃与安王妃脸上徐徐扫过，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难怪了。

  难怪这素来面和心不和的太子妃与安王妃，今日会联袂而来，在她面前一唱一和。

  原来症结在这里。

  她那好侄儿苏晏宜，自北疆凯旋回京后，确实风头正劲。

  皇帝哥哥对他这个能征善战的儿子显然颇为倚重，几次三番的赏赐和委任，早已超出了对普通亲王的范畴，隐隐有让他分掌京畿兵权的意思。这如何能让东宫安心？

  又如何能让同样育有皇子，在宫中经营多年的淑妃一系坐得住？

  太子妃代表着东宫的忧虑，担心淮王权势过盛，威胁储位；

  安王妃背后是淑妃的野心，乐得见太子与淮王相争，她好从中渔利，甚至可能也想趁机将淮王拉下水，为自己儿子铺路。

  长公主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哦？”长公主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压，“依二位之见，本宫该如何做这个敲打之人？是现在就去淮王府，将那孟氏抓来审问一番，还是立刻进宫，向皇兄禀报，说他的赐婚圣旨可能下错了人，淮王府里藏了个祸水？”

  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却让太子妃和安王妃同时神色一凛。

  太子妃忙道：“姑母言重了！侄媳并非此意，只是觉得此事蹊跷，提醒姑母和六弟多加防范而已。毕竟，姑母与六弟姐弟情深，总不愿看他被小人蒙蔽。”

  安王妃也赶紧找补：“是啊长公主，我们也是关心则乱。只是这孟氏确非良配，若因她之故，连累了淮王殿下的名声前程，实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