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没学聪明

  沈贵妃下榻的院子位于淮王府的中轴正心，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轩榭廊坊由精巧的抄手游廊连接贯通，移步换景。

  庭院中数株百年古木蓊郁苍翠，与四处点缀的名贵花草相映成趣，显是经过精心打理。

  月上梢头，院内早已华灯齐放，数十盏琉璃宫灯与廊下明珠灯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丝毫无损白日里的精致辉煌。

  楚明珠亲自搀扶着沈贵妃步入正厅，步履从容，声音温婉得体：“母妃今日车马劳顿，实在是辛苦了。”

  沈贵妃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一瞬，轻轻颔首：“你有心了。”

  “侍奉母妃，是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早在鸾驾抵达前，沈贵妃的随行宫人已先至布置妥当。

  见沈贵妃已经回来，众人簇拥着贵妃入内更衣。

  院内仆从虽众，却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并无半分杂乱。

  正式的晚膳便设在此院开阔的中庭。

  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一侧临时搭起的戏台上，京城名角正咿呀开唱，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场面盛大而热闹。

  楚明珠穿梭其间，指挥若定，从席面安排到宾客应对，无不周全妥帖，充分展现了她作为淮王妃、当家主母的干练与能力。

  楚明珠知道，如今娘家并不能依靠。

  她能依靠的只有这无人能轻易动摇的王妃之位。

  一定要让沈贵妃和淮王看到她的价值，才能以备来日。

  与此处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孟颂安与林氏这般侧室，并无资格列席这般正式的家宴。

  两人也无意自讨没趣，待将贵妃安然迎入院内后，便默契地一同告退，返回各自的居所。

  若上头的主子们想起她们，自然会有传召。

  孟颂安回到云岫院，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到底是有了几个月身孕的人，一番梳洗后，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再无心思与精力去应付前头的热闹。

  她略一沉吟，便唤来贴身侍女喜光，轻声吩咐：“你去前头回个话，就说我身子忽然有些不适，怕是扰了母妃雅兴，今晚就不往前头去了。”

  喜光会意，低声应了声“是”，便悄声退了出去。

  前头宴席虽丝竹绕梁，觥筹交错，苏晏宜却始终心神不宁。

  他端坐席间，目光不时瞥向院外深沉的夜色，心中惦念着借故离去的孟颂安，只觉眼前喧闹皆成了束缚，偏又无法抽身。

  宴罢，沈贵妃挥退左右伺候的宫人，只留淮王苏晏宜与王妃楚明珠在布置清雅的内室之中。

  烛光摇曳，映得她面容格外肃穆。

  “今日之事，你们心中可有计较，究竟是何人所为？”

  沈贵妃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追究意味。

  楚明珠心中微凛，未料到沈贵妃此次不再如往常那般和稀泥，竟似要彻查到底。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的苏晏宜，唇瓣微动，终究将到了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

  上次指控孟颂安反遭沈贵妃隐晦回护的情景犹在眼前，此刻她绝不会再贸然开口，只是垂首恭立，姿态柔顺。

  恰在此时，沈贵妃的贴身太监安吉悄步而入，见楚明珠也在，面上露出一丝迟疑，欲言又止。

  沈贵妃不动声色地扫了安吉一眼，并未立刻让他回话，转而将目光重新投向苏晏宜与楚明珠，语重心长地敲打。

  “晏宜，明珠，你们夫妻二人，荣辱与共，本为一体。王府内宅安宁，前朝才能安稳。有些事，当心中有数，切莫因小失大，让人钻了空子。”

  苏晏宜、楚明珠二人敛目应道：“儿臣（臣妾）明白。”

  令沈贵妃略感稀奇的是，一向在孟颂安之事上略显尖锐的楚明珠，此刻竟未露半分不满，反而愈发谦逊温婉。

  “母妃教诲的是。是儿臣往日不够周全，日后定当克己慎行，尽心辅佐王爷，打理好府中事务，不让母妃与王爷烦忧。”

  见她如此姿态，沈贵妃面色稍霁，又顺势多教导了几句持家之道、夫妻相处之宜。

  楚明珠皆一一恭谨应答，气氛看似和睦。

  直至大宫女清脂轻声入内提醒：“娘娘，时辰不早了，明日还需早起入宫谢恩。”

  沈贵妃这才略显倦怠地摆了摆手：“罢了，你们也累了一天，且回去歇着吧。”

  “是，儿臣（臣妾）告退。”苏晏宜与楚明珠齐声行礼，悄然退下。

  待他二人离去，安吉这才上前一步，低声禀报：“娘娘，楚家那边今日分家了。”

  沈贵妃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她缓缓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未曾掩饰的惊诧：“分家？”这两个字在她唇齿间轻轻滚过，带着明显的意外。

  “那楚明珠既然还能如此淡然？”

  *

  楚明珠和苏晏宜二人一前一后离开，

  二门处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楚明珠望着苏晏宜欲去的背影，终是忍不住拦住他，开口：“王爷就真的没什么要问妾身的？”

  苏晏宜脚步微顿，只淡淡道：“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她快走两步，拦在他身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孟颂安到底是谁。王爷，这京中如此恨我、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苏晏宜终于停下，好整以暇地在距离她半丈的位置站定，夜色中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你是想说，今日奉国寺之事，皆是颂安一人所为？”

  “并无不可能。”

  楚明珠迎上他的目光。

  苏晏宜闻言，反而微微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你既然知道她是谁，就该明白，这样的事，绝非她一人能够做成。至少，她还没那个本事，能将你母亲从楚国公府骗去奉国寺。”

  楚明珠喉间一哽，眼中瞬间涌上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那封信……我是真的不知情。”

  “信？”苏晏宜倏地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什么信？”

  楚明珠惊觉失言，慌忙别开视线，声音也低了下去。

  “总之……孟颂安如此行事，心中何曾真正考虑过王爷？她只顾着自己痛快，何曾想过会连累王府？”

  苏晏宜冷笑一声，夜色中那笑声格外清晰：“楚明珠，到了今日，你还是没学聪明。”

  说罢，他不再看她一眼，径直绕过她僵立的身影，朝着云岫院的方向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