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母妃可有为难你？

  奉国寺大殿内，香火氤氲，梵音低回。

  孟颂安独自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口中低声诵念着经文。

  那袅袅青烟似乎要将她的祈愿带上九霄。

  一愿腹中骨肉平安康健，顺遂降生。

  二愿此番谋算，终得偿所愿，血债血偿。

  脚步声轻响，喜光悄无声息地走近，在她身后低语：“侧妃，丛福刚递了消息进来，京中一切顺利。”

  孟颂安捻着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眼。

  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只低低应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再多问细节，似乎对丛福办事极为放心，或者说，对那个结果早已了然于心。

  她重新闭上双眼，更加专注地诵念起普贤行愿品，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

  她在祈求，祈求满天神佛能够垂怜她两世为人的不易，能够明鉴她并非天性嗜杀，有意害人之辈。

  她所求的，不过是讨回一个公道，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护住她视若生命的孩儿。

  若有业报，若有罪孽，她愿一身承担，只求不要降临在她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脑海中，过往的片段飞速掠过。

  一遍遍苦练，模仿楚明珠字迹的艰辛，只为送上今日最重要的那一封催命信；

  那些故意在苏晏宜面前露出蹩脚字迹，以放松他警惕的心机；

  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的楚家内部矛盾激化，急于分家，于是巧妙地买通关节，将那些精心伪造的罪证，通过楚国公府最底层婆子们的嘴。

  一传十，十传百，最终精准地送入最该听到，也最有能力借此发难的楚大夫人耳中……

  这一切，环环相扣，不容半分差错。

  她并非毫无波澜，只是将那惊涛骇浪尽数压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缘，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喜光在她身后默默站定，看着主子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也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向这满殿庄严肃穆的神佛祈求。

  祈求它们开眼，护佑她家主子此番谋划顺利，护佑她平安诞下麟儿，护佑她……能得偿所愿，从此不再受那颠沛流离、任人欺凌之苦。

  大殿内，经文声与袅袅香烟交织。

  直到经文最后一句落下，寺庙钟声突然响起。

  像是棋子的尘埃落定。

  还不等主仆二人起身，贵妃身边的清脂匆匆赶来。

  “侧妃娘娘。”

  见她跪着，顿时一惊，连忙上前搀扶。

  “我们贵妃娘娘并非那个意思，只是行事谨慎。您还怀着身孕，怎可一直跪在这里。”

  清脂以为孟颂安是因沈贵妃日间的责备而跪。

  她家娘娘回去后反复思量，觉得孟侧妃确实没有能耐去安排下这许多事。

  孟颂素来懂事，自己的话也是说重了，可是又不好亲自开口，这才命她这个掌事宫女前来劝和。

  清脂也喜欢孟颂安这个侧妃，文文静静，最是贴心，于是得了主子的令就出来寻人。

  谁知禅房中无人，四下询问，才知人在大殿祈福。

  一进门就看见孟颂安身边只有喜光一个丫头，自己还独自跪在殿中，那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清脂心中亦有几分不平。

  一行人本是为侧妃腹中皇嗣祈福而来，若非楚国公之事搅得人心惶惶，又何至于让孟侧妃独自一人在此祈福。

  孟颂安望着清脂一脸急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我明白母妃都是为我们着想。只是难得出门，我这个身为母亲的，总想为孩子多尽些心意。”

  “侧妃娘娘说的是。”

  清脂待孟颂安站定，自己却提起裙摆端正跪下。

  “奴婢主子是宿州沈氏嫡次女，谨愿孟侧妃腹中孩儿平安降生。”

  孟颂安一怔。

  “清脂姑姑？”

  清脂起身浅浅一笑：“我也是代表娘娘的心意。”

  孟颂安默然片刻，低声道：“多谢。”

  “好了侧妃娘娘，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城了。”

  *

  奉国寺正门，暮钟余韵未散。

  苏晏宜负手而立，目光掠过阶下候着的车驾，对林氏吩咐道：“你今日先带人回王府，打点好母妃鸾驾下榻的一应事宜。”

  林氏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这般要紧的事，王妃姐姐不回去主持么？”

  “王妃今日应在楚国公府，不会回府。”苏晏宜神色未变，“此事交由你办。”

  林氏袖中的手轻轻收拢。

  她才进府月余，连管事是谁都尚未认全，如今要安排贵妃仪驾，这差事岂是容易的？

  可抬眼见淮王神色凝重，她终究咽下了质疑，面上恭顺地答道：“妾身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林家素来能人辈出，帮你应付这等场面，应当不难。”苏晏宜淡淡道。

  林氏脚步微顿，垂首应道：“王爷放心，妾身定会安排妥当，不敢有误。”

  未再多言，林氏当即领着一队侍从快步离去。

  车马很快扬起轻尘，向着城中方向飞驰。

  奉国寺这边，众人也已收拾停当。

  沈贵妃临登车前，向身侧的清脂低声问了一句：“孟侧妃方才一直在正殿？”

  宫女轻声回道：“是，独自跪了约莫半个时辰，不曾与人交谈。”

  沈贵妃目光微动，未再多言。

  此时孟颂安正走近前来，神色平静如常，端的是不为物喜不为己悲。

  “今日之事莫要放在心上。”沈贵妃看她一眼，闻声开口。

  孟颂安微微低头：“母妃不必担心，颂安都晓得的。”

  沈贵妃轻轻颔首，转身登车。

  苏晏宜立于不远处，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他目光掠过孟颂安沉静的侧脸，又望向沈贵妃车驾，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忧色。

  颂安看上去温婉好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

  今日被母妃这样一说，没得二人心中生了嫌隙。

  淮王府正门前，朱漆金钉的府门洞开，两侧侍卫垂手肃立。

  一行人马缓缓停下时，楚明珠竟站在最前，领着全府下人恭候贵妃鸾驾。

  孟颂安随在众人之后下轿，抬眼便看见楚明珠一身正红宫装，珠翠盈头，正含笑迎上前去。

  她目色微冷——丧家之犬，与她又有什么不同？

  此时淮王府所有门扉尽数开启，从正门至内院，一路锦毡铺地，彩帷高悬。

  楚明珠作为正妃，恭谨地引领鸾驾往里面走，仪态端庄无可挑剔。

  苏晏宜本该在前引路，却不知何时落在了后面，悄然踱至孟颂安身侧。

  “母妃刚刚可有为难你？”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