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分家

  这一声轻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虞氏。

  见众人都冷静了下来，虞氏这才开口：

  “二叔，”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些话，本不该我这个内宅妇人多嘴，但事关楚氏全族兴衰，不得不言。”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沉凝。

  “如今的楚家，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已如烈火烹油。父亲在世时攒下的军功荫庇，加上明珠嫁入淮王府，清寻又入了东宫，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早已站在风口浪尖。在这等境况下，往日或许能遮掩过去的小错，如今也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放大成足以致命的大过。”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楚国公，继续道。

  “今日别院之事，便是明证。若我们仍抱守一体，一荣未必俱荣，但一损……必定俱损。二叔难道真想看到楚国公府这艘大船，因为一处漏水的仓室，就彻底倾覆，再无起复之可能吗？”

  “分家，看似是家族离散，实则是眼下保全楚氏血脉、各自寻求生路的最好方法。大树分杈，方能各自生长。我们几房分开，各自约束，谨言慎行，至少能保住一部分根基。若是继续绑在一起，任由某些人肆意妄为，拖累全族，那才真是断了楚家所有的后路。”

  她这番话，条分缕析，将分家的必要性提到了家族存续的高度，既点明了当前的危险处境，也顾及了各房的实际情况和未来出路，尤其是将大房的潜在风险摆在了明面上，让原本还有些犹豫的楚老大也彻底下定了决心。

  楚老大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对着楚国公沉声道：“二弟，你大嫂所言，句句在理。为了楚家，为了不给对手可乘之机，这家……必须分！”

  不等楚国公有所反应，楚国公夫人尖声出口：“分就分！”

  楚明珠原本还强作镇定地站在一旁，一听这话如何按捺得住？

  “不行！不能分家！”

  她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目光急切地在虞氏和楚老大之间逡巡。

  “祖父祖母去世时尚不曾分家，如今分家是想违背祖母的遗愿吗？”

  是的没错，精明了一辈子的楚老夫人在临死前给自己的废物儿子找了两个保驾护航的大冤种。

  两个大冤种对视一眼：是啊上面还有嫡母的遗言呢

  楚明珠见虞氏神色不动，心知光靠情分难以打动，立刻换了一套说辞。

  “大伯母方才也说了，楚家如今树大招风，正需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才对！若是此刻分家，岂不是告诉全京城，我们楚家内部不和，自行瓦解了吗？这会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等着落井下石的人如何得意？！”

  她越说越激动，一种更深层的恐惧攫住了她。

  失去了支撑着门面的大房，她父亲这个空头国公算什么？

  楚国公府还剩下什么？

  虞氏静静地听完楚明珠这番情急之下的“肺腑之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闪过冷嘲。

  她缓缓开口：“淮王妃，你错了。楚家的体面，从来不是靠硬撑着一个空架子就能维持的。真正的体面，来自于行事端正，来自于不给对手留下把柄。如今府中已是是非不断，若再强行绑在一起，才是真正将楚家推向万劫不复。”

  许是这次虞氏的语气更为严肃，游移不定地楚家大老爷和三老爷再不犹豫。

  “老二！你嫂子都是为了楚家好！”

  楚国公面对铁证如山般的信件和兄弟决绝的态度，加之自身丑闻缠身，早已失了底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偌大的国公府被一分为三。

  “好。”

  曾经煊赫的楚国公府正堂，此刻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与疏离。

  仆人们屏息静气，连走动都透着小心翼翼。

  眼看着大伯楚老大已经提笔，准备在分家文书上落下决定性的名字，楚明珠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但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家族分崩离析，失去这最后的倚仗！

  电光火石间，她心一横，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文书上，口中发出一声呻吟，随即双眼一闭，身体软软地就朝着离她最近的楚三夫人陆氏的方向晕倒过去。

  “明珠！”陆氏下意识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扶。

  堂内顿时一阵小小的骚动。楚国公眉头紧锁，看着“昏迷”的女儿，脸色复杂。

  可想起若不是她要害人，自己何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幸一个小厮被那么多人看到，如今还不知道坊间有多少人在笑话他！

  当即偏过头，再也不看。

  楚国公夫人扑了过来，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吓唬娘啊！”

  然而，端坐上首的虞氏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被陆氏扶住看似人事不省的楚明珠，语气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

  “看来淮王妃是累着了。来人，去请个大夫来，莫要耽误了正事。”

  她刻意加重了正事二字，目光转向楚家大伯，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楚家大伯心领神会，他对这个侄女的把戏心知肚明，笔下再无迟疑。

  楚老三见状，也紧随其后。

  大夫很快被请来，装模作样地诊了脉，自然诊不出什么所以然，只含糊地说着“急火攻心，需要静养”之类的话。

  虞氏闻言，便顺水推舟，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既然明珠身子不适，需要静养，那便不宜再劳神操心娘家之事了。锦兰，”她直接点名楚明珠的贴身侍女，“好生照顾你家王妃，即刻护送她回淮王府休养。府里乱糟糟的，莫要再冲撞了。”

  这话一出，等于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楚明珠心有不甘，“嘶”地一声，悠悠转醒。

  “我到底是楚家嫡女，我有权在此。”

  虞氏无可无不可的：“那王妃便等着，没准还能补你一点嫁妆呢。”

  楚明珠站在堂下，看着父兄叔伯们签下一份份分割田产、商铺、府邸的文书，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楚家嫡女，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最终，一份薄薄的，代表着她在楚家最后一点依托的嫁妆单子被补充修订后，递到了她的手中。

  虞氏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种事已办妥的疏离。

  “淮王妃，你到底是出嫁的女儿，楚家如今这般境况，往后你在王府，一切需得自己珍重，时候不早了，王妃回吧，这家里乱糟糟的，便也不送了。”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在划清界限。

  楚家，至少是大房和三房，不会再是她坚实的后盾了。

  楚明珠攥紧了那份单子，指节泛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甚至没有去看一眼担忧地看着她的母亲。

  只是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她自幼长大的府邸。

  回到淮王府，踏入锦绣苑，院内依旧华丽，却透着一股死寂。

  楚明珠挥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父亲与那清俊小厮不堪的画面，母亲崩溃的指认与哭嚎，伯母拿出的那些足以致命的信件，叔婶决绝的分家之言，父亲那一声冰冷的“滚”……

  屈辱、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被至亲抛弃的绝望，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猛地将手边小几上的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孟、颂、安！”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是滔天的恨意，“都是你！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毁了我楚家，毁了我的一切！我楚明珠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要你血债血偿！”

  她何尝不懂，楚家分家是如今最好的办法，可是——可是她的依靠呢？

  她的父亲如今只怕恨不得没她这个女儿，如何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