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震惊！

  孟颂安缓缓直起身，方才那弱不禁风的姿态一扫而空。

  趁人不备，悄悄放松一下刚刚顶嗓子眼顶酸了的舌头，心下庆幸。

  要是还没人开口，那她真要把秽物吐在太妃面前，提醒众人她怀孕了。

  再开口时孟颂安神色端凝。

  “太妃娘娘息怒，千错万错，皆是妾身之过。”

  “妾身久闻太妃素来慈爱宽厚，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厚颜前来，不过是存了一丝痴念，想着腹中这未出世的孩子，若能得您亲眼一见，沾染几分您的福泽恩光，便是天大的孝心与造化。”

  她微微停顿，眼帘低垂，语气愈发恳切：“不想妾身愚钝，言行无状，竟惹得太妃娘娘心生不悦，实在罪该万死。”

  这番话，情真意切，又滴水不漏，将孝心和皇嗣这两顶大帽子稳稳当当地捧了出来。

  闵太妃被她堵得一口气哽在喉头，上不来也下不去，一张脸憋得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煞是精彩。

  训斥她吧，她句句在请罪，字字在表孝心；

  不训斥吧，这口恶气实在难以咽下。

  “呵。”

  一声清晰的轻笑自上方传来，打破了这僵持的寂静。

  孟颂安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一直端坐不语的长公主，唇角正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长公主虽年近四十，眉目间却蕴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飒爽英气。

  一身利落的窄袖宫装，青丝仅以一支赤金凤尾簪绾成简单的单髻，在这满堂珠翠绮罗间，反而显得格外出尘。

  此刻，她轻轻搁下手中的茶盏，一双丹凤眼缓缓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姨母，”她语调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您再这般较真下去，小四那个混不吝的性子，若是知道了，怕是要直接冲到您府上去讨说法了。”

  她的目光掠过孟颂安。

  “他二十好几才得了这么一点骨血，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您这般为难他孩儿的生母，岂不是存心让他不痛快？”

  楚明珠生怕堂下的人们又想起她是淮王妃。

  她嫁到王府数年，淮王府不曾传出好消息，眼瞧这长公主是要把火烧到她面前来。

  楚明珠只觉得心中憋闷。

  而这清朗的话音刚落，满座皆惊。

  谁也没想到，这位素来超然物外，连后宫事务都懒得插手的长公主，竟会在此刻公然出言回护，语气还如此亲昵。

  闵太妃被当众戳破心思，脸上顿时挂不住：“她进来至今，可曾规规矩矩唤过你一句姑姑？你这做姑姑的，倒还急着护上了！”

  长公主闻言也不恼，只微微挑了挑眉。

  丹凤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看透这其中的关窍。

  一旁的楚明珠听到长公主那声轻笑时便知不妙，此刻见她如此直白地维护孟颂安，心中更是暗恨不已。

  多好的机会！

  眼看就要成了，怎偏生今日这尊煞星也在场！

  她连忙挤出温婉的笑容，上前一步试图转圜。

  “太妃娘娘慈爱，这是在指点我们小辈呢，是明珠与孟妹妹的福气。”

  话音未落，长公主那淡然的眼风已扫了过来，似笑非笑地打断她：“楚二。”

  只这一声称呼，便让楚明珠心头猛地一跳。

  “本宫也算是看着你从垂髫小儿长到如今的，你那些小心思、小手段，在别处如何施展，本宫懒得过问。但今日，既到了本宫面前，便收起来罢。”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将她的脸面剥下来掷在了地上。

  楚明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辩驳半句，只深深低下头去，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长公主这才将目光落在孟颂安脸上，那双凤眸锐利如鹰隼，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轮廓。

  忽然，她眸色一凝，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询问：“你……如今多大年岁了？”

  孟颂安心头骤然一紧，迅速垂下眼睫：“回长公主殿下，妾身今年十七了。”

  十七的是“孟颂安”，她早已二十。

  曾作为姜娩，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度过了四年漫长的光阴。

  可如今，她只是孟颂安。

  长公主闻言，复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随意颔首：“如此年轻……”

  她转而看向面色铁青的闵太妃。

  “姨母，你瞧，她还是个半大孩子呢。何况她到底是为咱们楚家开枝散叶的人，怀着身子久跪终是不妥。若传出去，说您苛待有孕的晚辈，于您的清誉也无益。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闵太妃自然也知晓分寸。

  眼见长公主态度强硬，若再闹下去，自己落个苛待孕妇，不容皇嗣的名声，反倒不美。

  她虽心有不甘，也只得借着这个台阶，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

  后面宴席好久才又热闹起来。

  孟颂安请安请了小一刻钟，此时只觉得脚在打摆子。

  也无心去关注桌上的吃食味道不错，还是台中的舞姬身姿曼妙了。

  从永昌侯府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楚明珠像是全然忘了还有个人，独自带着淮王府的车队，在大批仆从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先行离开了，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留下。

  孟颂安站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下，看着车队扬起的细微尘土，一时有些为难。

  这永昌侯府离御街还有好一段路程，她一个侧妃，若独自步行回去，抛头露面于礼不合，也恐惹人非议；

  可若在此干等，又不知要等到何时。

  正当她踌躇之际，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

  她回头，只见长公主竟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在一队亲随的护卫下缓辔而来。

  长公主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孤身一人站在路边的模样，便已明了情况。

  她并未多言，只对身旁一名亲随略一颔首。

  那亲随即刻会意，转身便去牵来一辆装饰雅致却并不显奢华的马车。

  “小四媳妇，”长公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随性，“一个人站着喝风么？可要同我一道？”

  孟颂安受宠若惊，连忙敛衽行礼：“殿下厚爱，只是……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无妨，”长公主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洒脱。

  “左右我也是回那边，顺路而已。”

  她说着，已下马，率先登上了马车。

  孟颂安不敢再推辞，由喜光扶着，小心翼翼地跟着上了车。

  马车内部空间不算宽敞，陈设简洁，却隐隐透着一种冷冽的松木香气，与长公主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孟颂安拘谨地坐在一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许多，生怕惊扰了身旁这位气势迫人的皇姑。

  长公主将她这副鹌鹑似的模样尽收眼底，不由轻笑出声，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放松些，坐那么直不累么？本宫又不吃人。”

  孟颂安脸颊微热，正想开口，马车却猛地一个趔趄，似是碾过了什么坑洼，车身剧烈一晃！

  她猝不及防，身子向前倾去，慌忙中伸手扶住车壁稳住自己。

  就在这一瞬，车帘因颠簸而被风掀起一角——

  她的目光无意间向外一扫，瞬间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几乎同时，长公主带着不悦的冷冽声音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威压：

  “外头怎么回事？怎么驾的车！”

  孟颂安慌忙坐正身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又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安抚狂跳的心，她刚刚是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