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闵太妃

  这位闵太妃并非先帝后宫册上有名的妃嫔，其身份说来特殊。

  当年皇帝尚且年幼，太后深陷后宫争斗漩涡，无暇他顾，便将孩子托付给了自己那位云英未嫁的庶妹悉心照料。

  直至皇帝登基，秉持仁孝治天下，为感念姨母多年的抚育之恩，特尊其为“闵太妃”，享皇室尊荣。

  她不必幽居深宫，可在宫外自在度日，朝臣们出于对皇帝的敬重，也对她礼遇有加。

  许是终身未嫁，未尝过寻常夫妻的缱绻情深，这位闵太妃的性子有些孤拐乖张。

  如今她既亲自下了帖子相邀，若再寻借口推脱，未免太过失礼，也不甚妥当。

  孟颂安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楚明珠同去了。

  永昌侯府的花厅里，孟颂安有些局促。

  她确实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

  入目所及，皆是珠围翠绕，鬓影衣香。

  耳畔笙歌鼎沸，笑语喧阗，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粉与酒肴混杂的馥郁气息。

  这与凉州截然不同，在凉州，淮王府便是天，往来顶天了便是四品知州的家眷。

  可此处，随意一眼，左边坐着的是某郡王妃，右边谈笑的又是某公爵世子妃。

  而那高台之上端坐的，更非寻常亲贵夫人，而是真正的皇室宗亲。

  不仅有闵太妃还有当今圣上嫡亲的妹妹，手握实权的长公主。

  她正暗自深吸一口气，便见前方的楚明珠已仪态万方地上前，盈盈下拜。

  “明珠给闵太妃请安，给长公主殿下请安。许久未见，太妃风采更胜往昔，真真令人欣喜。”

  闵太妃原本全神贯注地看着戏台，闻声转过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亲自起身虚扶了一下。

  “快起来，好孩子。有些日子没你了，心里正惦记着。前儿宫里得了几匹难得的霞光锦，哀家一看就觉得合该给你这样的年轻孩子穿才不俗气，已让人给你留着了。”

  楚明珠顺势起身，笑容温婉得体：“谢太妃厚爱，明珠愧不敢当。”

  永昌侯世子妃用团扇掩着唇，轻笑一声。

  “太妃您是不知道，如今淮王府里，可是另有一番光景呢。咱们明珠这位正头王妃，怕是连一匹自个儿的料子都做不得主了。”

  闵太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这才落到一直维持着行礼姿势的孟颂安身上。

  “哦？明珠缺衣料子？”

  楚明珠有些不好意思一般：“太妃莫听咱们世子妃胡说，没有的事，孟侧妃人好着呢。”

  闵太妃漫不经心地抬眸，目光落在孟侧妃身上时，不由得微微一顿。

  只见那女子身着杏仁色轻罗上衣，配着云水蓝的缭绫长裙。

  一身配色清雅如夏日荷塘，在这满室绮罗中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清爽。

  可偏偏生了双不安于室的桃花眼。

  那眼尾天然微扬，今日许是要参加宴席，还胭脂细细晕染开来，似三月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苞沾染了晨露。

  分明未饮半盏酒，眼波流转间却已醺然欲醉。

  顾盼时既有江南烟雨的温婉，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多情。

  好一个妩媚天成的淮王侧妃。

  闵太妃执盏的手紧了紧，这般姿容，这般风情，与先帝那个面慈心狠的宸妃不遑多让。

  不管楚氏二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就这长相已经让闵太妃生出七八分不喜了。

  偏在这时，又一位夫人接口。

  “要我说，一个四品小官家的表姑娘，到底缺了些规矩。王妃大度不计较，你更该谦逊些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一个妾室，倒为难起当家主母来了，像什么样子！”

  闵太妃挑眉，一样的出身。

  不必观望了，想来也是和那女人一样的性子。

  看着孟颂安老老实实半蹲在那儿行礼，闵太妃也不想将人叫起了。

  就这般面无表情地看着。

  孟颂安维持着屈膝的姿势，感觉膝头阵阵发酸。

  喜光人小力薄，在一旁费力地托着她的手臂，想为她分担些许重量。

  闵太妃将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最见不得妾室恃宠而骄的模样。

  “做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给谁看？不过是让你行个礼，难道还委屈你了不成？”

  永昌侯世子妃立刻附和，声音拔高了些。

  “太妃您有所不知，如今淮王府的库房竟交由一个妾室掌管。”

  “前儿个，咱们明珠想取一匹自己库里的浮光锦做衣裳，竟还被底下人拦着，非要写什么条子，您说可笑不可笑？”

  喜光到底年纪小，见她们如此颠倒黑白，气得脱口而出。

  “明明是锦绣姐姐自己认错了料子，那匹浮光锦是王府公中的，根本不是王妃的嫁妆！我们侧妃是按规矩……”

  “认错？”闵太妃冷冷打断，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喜光，“这淮王府里的东西，不是两位主子的，难不成还是你这个贱婢的？还有，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

  “给我掌嘴！”

  孟颂安心中一紧，立刻将喜光往自己身后牢牢一藏，就着行礼的姿势再度深深俯下身去。

  “太妃娘娘息怒，莫要与这小丫头一般见识。是妾身管教无方，回去定当好生约束。”

  闵太妃冷哼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孟颂安低垂的头顶上，语气愈发不善。

  “她不懂事，可见是你这个做主子的平日就未曾上心管教！上行下效，难怪如此不知尊卑，不识大体！”

  周遭的贵妇们见状，纷纷用团扇掩面，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连身边丫鬟都这般没规矩。”

  “可不是么？”

  “王妃就是太宽厚了，才纵得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

  孟颂安孤立无援地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环视四周，那些或是鄙夷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是了，在这满堂正室夫人眼中，她这个侧妃，终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就在闵太妃冷厉的视线再度落在喜光身上时，孟颂安突然捂住口鼻，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她本就肤色白皙，此刻眼圈微微泛红，眼眶里盈着将落未落的泪珠，更显得楚楚可怜。

  “呕——”

  她又是一声呜咽，整个人虚弱地晃了晃，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场针对主仆二人的围攻。

  闵太妃到了嘴边的斥责顿时卡住了。

  她看着孟颂安那副模样，虽明知有做戏的成分，可众目睽睽之下，她身为长辈，总不好继续刁难一个害喜的孕妇。

  嫌恶地摆了摆手：“既是身子不适，何必出来凑这热闹！”

  虽是不悦，却到底没心思再揪着喜光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