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冲突

  从宫中回来的路上，马车内的气氛比去时更显凝滞。

  孟颂安才回了院子，拂云便捧着一份泥金拜帖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微妙。

  “娘娘，永昌侯府方才派人送来了拜帖，邀请您三日后过府参加赏荷宴。”

  孟颂安闻言蹙眉，接过那制作精良的帖子，指尖拂过上面绘着的荷花图样，疑道：“六月天里，哪里来的荷花可赏？”

  “奴婢打听了，这位永昌侯世子夫人与咱们王妃在京中时便是手帕交，情谊匪浅，好不容易王妃回来了，可不得姐妹香亲香亲。”

  孟颂安语气淡淡：“她们高门贵妇的聚会，何时有给妾室下帖子的先例。”

  喜光闻言也看了过来：“这世子夫人在闺中就喜欢聚会，没少闹出幺蛾子。”

  孟颂安眸光一凝，瞬间明了。

  这哪里是赏荷，怕是小姐妹气不过，要帮着楚明珠让她在众多高门女眷面前亮相。

  只不过，是让她登台出丑。

  将拜帖轻轻搁在桌上，孟颂安语气平淡：“人多口杂的是非场，我身子不便，不想去。”

  拂云会意：“那奴婢这就去帮娘娘回了这拜帖？”

  “嗯，”孟颂安点头，又补充道，“不必多言，只说我身子不适。另备上一份厚礼，务必周全，莫要失了礼数，让人拿了话柄。”

  “娘娘放心，奴婢晓得轻重。”拂云应声退下安排。

  拂云刚去不久，孟颂安正准备看苏晏宜送来的书。

  院外却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且声音越来越大，隐隐向着她这边而来。

  “出去看看。”孟颂安放下账册，眉宇间染上一丝疲惫与了然。

  喜光很快回来，面色为难地禀报：“娘娘，是王妃身边的锦绣姐姐，和管库房的周嬷嬷吵起来了，为的是一匹浮光锦。”

  “一块浮光锦也闹到这儿来了？”

  孟颂安的诧异自不必说，她虽然不是出身高门。

  但是就是在凉州，也没有下人敢为了一块料子闹到林氏面前的说法。

  这淮王府的管事未免有些太不管事了吧？

  喜光有些为难，见她动怒，连忙开口。

  “管库房的周嬷嬷和王妃身边的锦绣姐姐争执不下，周嬷嬷她……她非说要请您过去分辨个明白。”

  “一块料子归属的小事，库房自有定例章程，怎么还闹到我这院里来了？与我何干？”

  映月是个稳妥的，连忙压低声音，点明关键。

  “周嬷嬷私下递话儿，说此事明面上是料子，实则牵扯王妃……她一个下人，怕强行阻拦会让王妃面上更难堪，唯有请您出面，才能既保住规矩，又不至于让王妃下不来台。”

  孟颂安险些气笑。

  怕楚明珠难做，她夹在中间就好做了？

  外头的吵嚷声愈发尖锐，几乎要刺破耳膜。

  “侧妃娘娘——！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再这么闹下去，我们都没法活了！！”

  不知是哪个婆子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声音凄厉。

  孟颂安被吵得眉心直跳，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这成何体统！吵吵嚷嚷，如同市井泼妇，将这王府后院的体面置于何地！

  她烦躁地合上手中的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够了！”

  她沉声道，胸口微微起伏，“拂云，去！立刻去请苏管家来！”

  孟颂安心想，她又不是嫁进来当判官的，谁拿这份俸禄，谁去干这事！

  打定主意不沾这浑水。

  然而，外头的哭喊争执非但未停，反而因她院中有了动静，更有愈演愈烈之势。

  那苏管家许是年纪大了，一时半会儿还没能到后院来。

  孟颂安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轻易躲开。

  终究还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罩上一层寒霜。

  “让她们进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大事，非要闹到我这院里来逼我做这个主！”

  云岫院门外，此刻已围了不少探头探脑的下人。

  孟颂安缓步走出房门。

  只见院中，锦绣正抱着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满脸不忿，而周嬷嬷则挡在她面前，面色铁青。

  周嬷嬷见她出来，如同见了救星，连忙行礼道。

  “侧妃娘娘明鉴！这匹浮光锦是前日内务府才送来，登记在王府公账上，王爷之前吩咐了，是留着给娘娘您裁制夏衣的。可锦绣姑娘非说是王妃库里的东西，硬要拿走，老奴按规矩阻拦，这才冲撞了娘娘。”

  孟颂安了然，难怪非要来她院里断官司。

  锦绣声音尖利：“这匹浮光锦乃是王妃娘娘的陪嫁！如今不过是要取出来为娘娘裁制新衣，参加宫宴，你一个老奴也敢阻拦？”

  周嬷嬷腰板挺直：“锦绣姑娘息怒。老奴岂敢阻拦王妃？只是王爷早有吩咐，府中一应物品出入库，皆需记录在册，明晰去向。”

  “王妃的陪嫁自有单子，若要取用，也需按规矩登记画押，回头老奴也好对账。您这般直接就要拿走，不合规矩，老奴担待不起。”

  “况且，这本就不是王妃库房里的东西，若是让王爷知道，是老奴随便就让人将东西拿走，日后没了饭吃，锦绣姑娘可肯给上一口饭？”

  锦绣根本就没听周嬷嬷的解释，尖声道：“规矩？这王府后院，王妃的话就是规矩！”

  “姑娘此言差矣，王爷定的规矩，才是这府里最大的规矩！”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周围的下人也窃窃私语，显然乐得看这王妃陪嫁与王府老人冲突的热闹。

  孟颂安端坐于上，面沉如水地看着下首争执不休的两人。

  “侧妃娘娘明鉴！”锦绣提高了声调，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孟颂安。

  “这料子分明是王妃的嫁妆！如今下人就敢如此欺主，莫非是仗着如今有人撑腰，就不把正经主子放在眼里了么？”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孟颂安脑中的警钟！

  她原本只当是场闹剧，此刻却骤然惊觉。

  若今日这事不掰扯清楚，任由侧妃院里扣下王妃嫁妆的风声传出去，经那些惯会捧高踩低的嘴一渲染，便会成了她孟颂安恃宠而骄，纵容下人侵占正室嫁妆！

  一个不分尊卑、贪得无厌的恶名是跑不掉的。

  届时，苏晏宜会如何看她？

  沈贵妃此刻的偏爱，又能持续几时？

  绝不会容下一个德行有亏、觊觎正室财物的侧妃！

  这根本不是一匹料子的事！

  她压下心头的惊怒，眸光一凛，先前那点置身事外的念头彻底消散。

  “都闭嘴。”

  “既然口说无凭，那就拿证据说话。周嬷嬷，去将库房入库登记册取来。锦绣，你也去将王妃当年的嫁妆单子请来。今日当着大家的面，一笔一笔，对个分明。”

  “若真是王妃之物，我亲自向王妃赔罪，并将这起子办事不利、混淆东西的奴才重重治罪。”

  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

  “可若查明是有人信口雌黄，污蔑本侧妃清誉，企图搅乱王府规矩……也休怪我不讲情面！”

  锦绣看着这熟悉的脸，生了几分怯意。

  到底想起姜娩的救命之恩，纵是知道眼前之人不是但是一时气焰也小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