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敲打

  孟颂安领着喜光，几人刚穿过连接后院的九曲回廊，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步履生风地从锦绣苑方向匆匆而来，不是苏晏宜又是谁？

  月色下，他衣袍微乱，神色间竟有几分罕见的仓促，与平日里那个从容不迫的淮王判若两人。

  孟颂安脚步一顿，等着苏晏宜走了过来。

  “王爷这是怎么了？”她眼波流转，望向男人来的方向“莫非……后头有鬼撵着您不成？”

  苏晏宜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她，骤然停步：“你怎么来了？”

  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平的气息。

  孟颂安侧身示意喜光捧上那件叠得整齐的朝服：“妾身怕王爷在锦绣苑留宿，那边没有您的换洗衣物，便给您送来了。”

  苏晏宜目光扫过那件衣裳，又落回她清亮的眼眸，复杂之色一闪而过。

  他并未去接，反而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走走，拿回去，我回去同你说。”

  *

  楚明珠默然独坐在西窗下，半张脸浸在烛光的阴影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言不发。

  锦兰侍立在一旁，眼圈早已气得通红，声音里带着哽咽。

  “王爷……王爷他怎能如此任性行事，这般折辱王妃！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

  “何必什么？”楚明珠轻声打断，“当初他三书六礼，诚心求娶的人，本就不是我。”

  话音未落，锦绣便低着头，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在她耳边低声禀报。

  “王妃，奴婢瞧见了……王爷方才在回廊那儿，遇着了孟侧妃。”

  “贱人！”

  楚明珠猛地一挥袖，桌上的茶盏应声落地，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强压下的所有理智，所有体面，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满屋子的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窸窸窣窣跪倒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一般的寂静中，楚明珠看着满地狼藉，满腔的怒火仿佛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荒凉。

  她颓然坐回椅中，声音轻得仿佛会随风散去。

  “父亲让纳新人，便纳吧……广纳美人，充盈后院，都好。总好过像现在这般，让他用这般行径，日日夜夜地提醒我，提醒这王府上下，独独是我这个正妃，不得他欢心。”

  楚明珠眼中颓唐尽散，陡然迸射出狠厉的锋芒，她一字一句道。

  “去寻，专挑那些相貌、气质同那人相似的来！既然王爷总念着旧情，我便送他一群故人。府里有了更鲜妍解语的新人，咱们才能腾出手，好好招呼咱们这位孟侧妃。”

  锦兰精神一振，脸上颓然一扫而空，利落应声道：“是，奴婢明白，王妃您放心。”

  另一边的院落内。

  孟颂安听着苏晏宜绘声绘色地描述方才在锦绣苑如何金蝉脱壳，心头不禁一惊。

  她面上连声配合，语气满是讶异与崇拜：“啊？竟会如此？王爷果真英明。”

  心下却雪亮：他这般行事，是将楚明珠彻底逼到绝境了。

  若非身怀有孕，她孤身一人，未必不敢与楚明珠拼个鱼死网破。

  可她已失去过一个孩子，这一次，她绝不能拿腹中骨肉的性命去冒险。

  如今她根基未稳，唯一的倚仗，便是身旁这个男人。

  无论如何，她必须好好笼住苏晏宜的心，总要让他这份与众不同的庇护，持续到孩子平安降生。

  思绪既定，她便按下所有不安，更加细心地服侍苏晏宜用完了膳。

  饭后，烛影摇红，气氛温馨。

  孟颂安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声音轻柔：“王爷今日劳神了，饮些安神茶可好？”

  苏晏宜接过，指尖无意触碰到她的，留下些许暖意：“还是你这里清净。方才在那边，连口热茶都喝不踏实。”

  “王爷若不嫌弃，日后便常来，妾身这里永远备着您爱喝的茶。”

  她眼睫微垂，晕开一片温柔的影子。

  他凝视着她，语气缓和下来：“若是嫌弃府里无聊，便同我说，我陪你出去转转。”

  苏晏宜总觉着颂安的心里藏着事，怕她不敢说，只能闻声劝慰。

  孟颂安抬手轻抚小腹，脸上泛起一层柔光。

  “如今有孩子，妾身倒是不敢多走动。”

  苏晏宜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你安心将养，一切有本王。”

  *

  沈贵妃一见苏晏宜带着两位女眷入内，立刻笑着招手。

  目光却直接越过了楚明珠，精准地落在了孟颂安身上。

  沈贵妃：“快，颂安，到母妃身边来坐。有些日子没见，让母妃好好瞧瞧你。”

  孟颂安依言上前，乖巧地坐在沈贵妃下首的绣墩上。

  沈贵妃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对苏晏宜笑道。

  “还是颂安这孩子的模样性情，最合本宫的眼缘。瞧这气色，养得愈发好了。”

  “可见你自己在府里管事管的好，心情好。”

  与此同时，楚明珠依礼站在一旁，闻言心中冷笑不已。

  沈贵妃也就这点手段了

  孟颂安柔柔一笑：“劳母妃挂心，妾身一切安好，可不好劳累母妃挂心府里的事务。”

  沈贵妃笑容更盛：“就你嘴甜。前儿内务府送了些上好的血燕，本宫吃着不错，已让人包了些，你回去记得带上。”

  她转而仿佛才看见楚明珠，笑容淡了几分，语气疏离：“楚氏也来了。坐吧。”

  楚明珠这才得以落座，正妃之尊位置却离沈贵妃更远

  沈贵妃见她端着一张脸，心里更是不爽，只对着孟颂安和苏晏宜说话。

  “宜儿，你如今在朝中办差，身边也需要有个知冷知热，体贴懂事的人。颂安性子沉稳，你二人在一处我最是放心。”

  苏晏宜难得没有呛声，应了下来：“母妃说的是。”

  沈贵妃继续对孟颂安嘱咐：“近日可有何处不适？若缺什么，直接遣人来长春宫回话。”

  孟颂安微微低头：“谢母妃关爱，王爷和王妃姐姐都照料周到。”

  沈贵妃轻哼一声：“你性子好，总替别人说话。有些事，本宫心里清楚。”

  这话意有所指，楚明珠脸色微白，指尖掐紧了帕子，再也不想加入进他们的对话里。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唯有沈贵妃与孟颂安、苏晏宜三人间言笑晏晏。

  正当沈贵妃与孟颂安母子三人言笑渐酣时，殿外传来通传，皇后身边的清羽款步而入。

  “奴婢给贵妃娘娘、淮王殿下、王妃、侧妃请安。皇后娘娘口谕，道是有要事，想请贵妃娘娘移步凤池宫相商。”

  殿内融洽的气氛骤然一停。

  沈贵妃脸上的笑意淡去：“既如此，本宫便去一趟。你们也早些回去。”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晏宜和孟颂安一眼：“今日便不留你们了。路上当心，颂安，好生将养。”

  至于坐在一旁老神在在的楚明珠，沈贵妃自始至终未再投去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