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下马威

  七月中旬，京城。

  楚明珠的车驾驶入城门时，只觉得连空气都带着令人窒息的闷热。

  她总算在回京之前把锦心这件糟心事处理干净了，此时身心俱疲，只想回府好生歇息，重整旗鼓。

  然而，马车刚入城不久，锦兰便面色难看地凑近车窗，低声道。

  “王妃，府里刚传出消息，那位新纳的孟侧妃，诊出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哐当——”

  楚明珠手中的团扇猛地掉在车厢地板上。

  脸色瞬间煞白，随即涌上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姜娩……锦心……现在又来个孟侧妃！还怀了孩子！

  一个个贱婢，都当她楚明珠是泥捏的不成？！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查！给我查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京城十里亭。

  楚明珠的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楚明珠扶着嬷嬷的手，仪态万方地下了马车，目光矜持地扫向亭子方向，准备接受王爷的关怀和王府属官的跪拜。

  然而，只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端庄笑容瞬间僵住。

  随即，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直冲头顶，让她几乎维持不住表情，气极反笑！

  只见那十里亭旁，所谓的接驾队伍，稀稀拉拉，老弱病残，堪称一幅百家图。

  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看起来快五十岁的老婆子。

  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衫，正颤巍巍地拄着个拐棍。

  见到她看过来，忙不迭地想要下跪行礼，动作迟缓得让人担心她会不会直接栽倒在地。

  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年纪不轻，眼神浑浊的仆妇，一个个缩手缩脚，连头都不敢抬。

  更离谱的是，队伍里还混杂着几个看着才七八岁拖着鼻涕，穿着不合身粗布短打的小厮，正睁着懵懂又好奇的眼睛，偷偷打量着这位衣着华贵，气势逼人的王妃。

  被那老婆子回头瞪了一眼，才慌忙学着样子胡乱作揖。

  老的快入土，小的还没断奶！

  这就是她淮王妃回府的排场？！

  这就是孟侧妃安排的“迎接”？！

  楚明珠只觉得一股血气涌上脸颊，指尖冰凉。

  她楚明珠，楚国公府的嫡女，淮王正妃，替淮王镇守凉州归来，竟被如此作践！

  她强压下喉头的腥甜，眼神示意锦绣去问那个领头的老婆子。

  锦绣脸色也不好看，这侧妃未免太过跋扈。

  “王府是没人了吗？就派你们这些……来接王妃娘娘？”

  那老婆子似乎耳背，侧着耳朵“啊？”了一声。

  旁边一个稍微机灵点的仆妇赶紧扯着嗓子在她耳边喊：“王妃问！怎么是咱们来接！”

  老婆子这才恍然。

  赔着小心，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口齿不清地回话：“回、回王妃娘娘的话，侧妃娘娘带着府里……府里得力的管事嬷嬷和姐姐们准备给您接风，忙不开身呢。”

  “苏管家就让老奴，带着这些小的们来了，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啊……”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楚明珠身后的奶嬷嬷等人气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在此时发作。

  “像什么样子！”

  到底是锦绣忍不住，低声斥责了一句。

  楚明珠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怒火和狠厉。

  她没再看那些碍眼的老弱仆役一眼，转身。

  “回府。”她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淮王府驶去。

  楚明珠端坐在车内，背脊挺得笔直，指甲却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孟侧妃……好，很好！

  楚明珠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见门口只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小厮，垂着头，连个管事模样的人都没有。

  一个看着机灵点的小厮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给王妃请安。”

  楚明珠眉头微蹙，强压下心头不快。

  那小厮又道：“王妃舟车劳顿，请先入内歇息。”

  说完，便躬身在前引路，再无他言。

  竟是连王爷和侧妃的面都没提！

  楚明珠脸色沉了三分，强忍着踏入了熟悉的王府。

  一路行来，遇到的仆役倒是不算少，但放眼望去，竟大多是小厮和粗使婆子，连个体面的、能上前回话的丫鬟嬷嬷都少见！

  这像什么话？她一个正妃回府，竟像是进了哪个不入流的门第，连个像样的内院伺候人都没有？

  等她踏入自己昔日居住的锦绣苑，那股被刻意怠慢的感觉达到了顶峰。

  院子是打扫过了，青石板路光可鉴人，落叶杂物全无。

  然而，也仅仅是“干净”而已。

  昔日她精心打理、四季不败的名贵花草，如今只剩下一些寻常的绿色植株，显得光秃秃的。

  廊下、窗棂边，她喜欢的那些精巧摆件、鸟雀笼子，全都不见了踪影。

  正厅里，桌椅擦得锃亮，却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花瓶、屏风都没有，更别提她惯用的那套紫砂茶具、玉器玩物。

  整个锦绣苑，仿佛被洗劫过一般，只剩下一个毫无人气的空壳子！

  “王爷呢？！”

  楚明珠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猛地看向那个引路的小厮。

  小厮被她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

  “回、回王妃，王爷一早就出府了，说是……说是京郊大营有要事，今日……今日怕是回不来。”

  不在府中！

  楚明珠胸口剧烈起伏，好，好一个京郊大营！早不忙晚不忙，偏偏她回来这天有要事！

  “那孟侧妃呢？！”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她倒要看看，是个什么天仙，敢如此怠慢她！

  小厮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侧妃娘娘……娘娘身子重，太医嘱咐需静养，在、在云岫院歇着呢……”

  身子重？静养？

  楚明珠气得眼前发黑，一个健健康康的孕妇，连出来迎一下正妃都做不到了？！

  好大的架子！一个妾室，竟敢给她这个正妃下马威！

  这分明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从十里亭到院落里，从仆役到陈设，这一层又一层的怠慢，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回府之初那试图撑起来的王妃架子冲刷得七零八落！

  楚明珠猛地一挥袖，将旁边桌上唯一一个用来充门面的普通瓷杯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都给本王妃滚出去！”

  下人们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楚明珠独自站在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正厅里，脸色铁青，眼神阴鸷。

  傍晚时分，霞光漫天。

  就在楚明珠的耐心耗尽，准备发作时，院外终于传来了通报声：“孟侧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