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来晚了

  好在楚夫人养尊处优多年，体力不比这些婆子。

  连续掴了十来个耳光后，她便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额间沁出细汗，连发髻上的点翠步摇都歪斜了几分。

  “没用的东西。”

  她低声咒骂着，也不知是在说姜娩还是自己。

  两个嬷嬷连忙上前，一个小心翼翼地扶正她的发簪，一个蹲下身为她整理揉皱的裙摆。

  楚夫人任由她们伺候着，忽然温婉长叹。

  “再教她几日规矩，等脸上这些痕迹消了，喂了凉药便送去青兰街，给安王和太后接风洗尘。”

  话音刚落，她又恢复了那个端庄雍容的国公夫人模样。

  仿佛方才那个癫狂施暴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优雅地搭着嬷嬷的手，施施然转身离去。

  破败的院落重归寂静，只剩姜娩蜷缩在柴堆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

  姜娩茫然睁着眼，只觉得眼前一片虚无，疼痛反复碾过身子的每一寸。

  不能，不能被送去安王府。

  她的仇，还没报。

  可她要怎么逃离魔爪，怎么才能——

  姜娩的身上新伤叠着旧伤，那一碗碗药就灌入了姜娩口中。

  腹中翻江倒海的绞痛与指尖钻心的钝痛日夜交织。

  不知过了几日，又或许只有两日。

  姜娩依稀听到外头有动静。

  “崔怀吟！你真是疯了！要拖着整个楚国公府给你陪葬吗？”

  院外突然传来男人气急败坏的怒吼，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我不过是在替明珠管教一个不守规矩的下人！”

  楚国公夫人尖声反驳，声音里没有先前那么温婉。

  “一个不知廉耻、勾引主子的贱婢...”

  “夫人慎言啊，”一个柔弱的女声怯怯地打断她。

  “淮王殿下的救命恩人，何时成了咱们府上可以随意处置的下人？这若是传出去，只怕于楚国公府的声誉不利。”

  “救命恩人？”楚国公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同主君说话，有你这个贱人什么事？”

  “楚夫人好大的威风！”

  苏晏宜的声音如淬寒冰，每个字都带着骇人的压迫感。

  “本王的救命恩人，何时轮到国公府动用私刑了？莫非楚国公府已经凌驾于王法之上？”

  “殿下息怒！息怒！”

  楚国公急忙打圆场，声音里带着惶恐。

  “内宅妇人不懂事，也是一片慈母心切，担心明珠在王府受委屈...”

  “慈母心切？”

  苏晏宜冷笑一声，那笑声让院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楚国公莫非觉得，私囚朝廷亲王的救命恩人，动用私刑，也是理所应当？若是父皇问起，本王该如何回禀？”

  门外顿时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姜娩艰难地用手肘支撑起身子，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

  救命恩人...原来还有这个由头。

  是了，只有这个身份，才能让楚国公府今日所为变成大不敬之罪。

  苏晏宜......

  姜娩喃喃着这个名字，知道她怎么做可以报仇了。

  屋子外，就在苏晏宜话音刚落的瞬间，那楚夫人竟又昂起头，厉声道。

  “不过是个乡野村妇，也配称救命恩人？淮王殿下若要护短，直说便是！我楚家...”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狂言。

  楚国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喝道：“疯妇！还不闭嘴！”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楚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顿时浮现清晰的指印。

  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颊，珠钗散落在地。

  当家主母被当众掌掴的羞辱让她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

  “你...你竟敢...”她颤抖着声音，泪水冲花了精致的妆容。

  楚国公却不再看她，转身对淮王深深作揖：“殿下恕罪，是臣治家不严。”

  苏晏宜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楚夫人。

  “楚国公既然管不好内宅，本王不介意代劳。”

  这时柴房内传来细微的响动。

  苏晏宜神色一凛，再不顾楚家众人，快步推门而入。

  苏晏宜踏入柴房的瞬间，目光触及姜娩只穿一身破旧中衣，遍体鳞伤的模样，周身气压骤降。

  他猛地转身暴喝：“都给我滚出去！”

  数十名身着玄甲的禁军立即涌入，将楚国公府众人团团围住，“请”了出去。

  那怯生生说话的女子在离开时偷偷瞥见姜娩。

  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连念阿弥陀佛。

  这夫人一介女子怎么下的手。

  待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苏晏宜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姜娩。

  当他触碰到她滚烫的额头和冰冷的手腕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姜娩的十根指头，甲床里头全是乌青。

  “对不起，我来晚了。”

  姜娩勉强睁开眼，对上他盛满心疼与愤怒的眸子，虚弱地摇了摇头。

  苏晏宜，你可要帮我。

  楚国公望着淮王率众离去的身影，心头阵阵发紧。

  好好的姻亲关系，竟被这蠢妇硬生生逼成了仇敌！

  也是怪他，见她平日里像个人样，不曾关注过。

  而此时楚五姑娘的院落里，木鱼声规律地响着。

  白日里那位报信的姨娘正为她斟茶，终是忍不住问道。

  “姑娘平日从不管闲事，今日为何要冒险相助？若是被夫人知道...”

  楚五姑娘放下犍稚，目光平静：“姨娘，这怎是闲事？”

  她抬眸望向佛龛，“淮王迟早会查到，待来日淮王清算楚国公府时，也算结个善缘。”

  姨娘倒吸一口凉气：“他怎敢动楚家...”

  “他为何不敢？”楚五姑娘唇角微扬，“他是圣上亲儿子，手握军权，母妃掌六宫事。您瞧他才回京几日，祭天这等要务就交到他手上。”

  “可当初不是因圣上不喜，才将他遣去凉州？”

  “圣上不喜的是他与楚家结亲，并非不喜这个儿子。”

  楚五姑娘拨动念珠：“楚明珠至今无孕，圣上不就急急将人召回了？”

  姨娘似懂非懂，只低头念了声佛。

  戌时三刻，淮王府突然传出消息：姜娘子伤重不治，竟是被楚国公夫人活活磋磨致死！

  楚国公府上下闻讯骇然。

  虽说高门大户里主母惩戒下人是常事，可闹出人命还传到台面上，楚家竟是头一遭。

  往日以积德行善闻名的楚夫人，一夜之间成了众人口中的“活阎王”。

  京城里知道些旧事的纷纷摇头：“当年那位姑娘就被逼得投井，如今越发不知收敛...这般门风，他日谁还敢娶楚家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