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渡月舫

  丛妈妈闻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娘子说的是，京城路远，舟车劳顿，不去也好，左右没几日就要回来，没得赚个辛苦。”

  她说着，又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娘子安心在府里，这小厨房有您和喜光在，王爷即便不在府中，也定然放心。”

  姜娩微微一笑，并不接她这试探的话茬，只客气道：“妈妈一路辛苦，预祝妈妈一路顺风。”

  丛妈妈见打听不出什么，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又说了几句奉承话，便告辞离开了。

  看着丛妈妈离去的身影，姜娩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

  回京只剩两日，苏晏宜心血来潮，忽然想起去姜娩租下的那间铺子看看。

  里面还在做最后的收整，显得有些杂乱。

  他背着手，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左看右看，除了门口那块还没挂上去，但已刻好的“渡月舫”牌匾能入他眼之外。

  其他的，从布局到装饰，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太满意，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

  直到旁边那位颐指气使的东家，苏晏宜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那喋喋不休的钱老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钱老板，借一步说话，本王同你商量点事。”

  钱老板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他怎么觉得……准没好事呢？

  等苏晏宜办完事，时辰尚早。

  他回到王府时，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甚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云来，”他扬声唤道，“去，让姜娘子来书房一趟，就说……本王晚膳想吃几道小菜，让他来，我教教她。”

  云来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内心腹诽：我的爷，您想见人家就直接说，您知道做哪门子的吃食！

  面上却恭敬应道：“是，王爷，奴才这就去请姜娘子。”

  姜娩很快便来到书房，垂首行礼：“王爷。”

  上头的苏晏宜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冷清清的。

  “你那个铺子，筹备得如何了？打算何时开张？”

  姜娩谨慎答道：“回王爷，诸事已基本妥当，民女打算下个月初八开张，是个好日子。”

  “下个月初八？”

  苏晏宜眉头一挑：“太晚了。本王后日便要启程回京，你既是淮王府的人，这铺子自然也算是我淮王府的产业。本王这个东家不在，像什么样子？开张日子，就定在后日。”

  姜娩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无语。

  这铺子从租下到装潢，您老人家没出一个铜板，也没出过一分力，怎么转眼间就成了您淮王府的产业了？！

  她心中腹诽，可面对淮王那理所当然的眼神，却无法反驳。

  只得将满腹无奈压下，低声道：“……是，民女遵命。”

  后日开张？

  里头的墙灰怕是还没干吧？

  苏晏宜见她应下，满意地点点头。

  完全没考虑提前近一个月开张会给姜娩带来多少忙乱，还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地补充道。

  “既然后日开张，你下午便自去准备吧，不必管本王了。晚膳……本王随便对付一口就行，没关系的。”

  姜娩：“……”

  她还能说什么？

  “民女告退。”

  她行了一礼，准备离开这个让她心塞的男人。

  就在她转身之际，苏晏宜却忽然又叫住她，脸上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

  “等等。姜娩，本王……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后日开张你便知道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姜娩脚步一顿，心中确实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能让淮王称之为大礼，还如此笃定她会喜欢的，会是什么？

  但她深知这位爷的性子。

  你越问，他恐怕越要卖关子。

  于是，她只是微微福身，语气平淡：“谢王爷厚爱。”

  然后，不再多问一句，转身离开了书房。

  留下苏晏宜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哑然，心里有点郁闷：她怎么都不问问是什么？

  自己又不是不告诉她。

  *

  姜娩带着云来和喜光紧赶慢赶，总算是在淮王定下的日子准备好了东西。

  渡月舫开业这日，阵仗远超姜娩的想象。

  她原本只想热闹一番就开张，细水长流慢慢经营。

  谁知吉时刚到，街角便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

  只见淮王一身墨色常服，骑在高头大马上。

  身后不仅跟着云来等亲随，竟还有凉州知州肖祁、都指挥使陈锦江等一众凉州军政要员！

  这群平日只在修筑码头、疏通运河等大事上露面的大人物，此刻齐聚在这间小小的食肆门前。

  脸上虽都带着笑，但那笑容细看之下，多少有些勉强和疑惑。

  尤其是知州肖祁，目光扫过这不算起眼的门脸，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叫什么事儿？

  几乎是同时，几辆装饰精致的马车也匆匆赶到。

  知州夫人由丫鬟扶着下车，身后还跟着好几位同样收到风声的官员家眷。

  几位夫人看到淮王亲临，互相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庆幸的眼神。

  还好来了！若今日怠慢了，被王爷记上一笔，那才叫冤枉！

  姜娩站在门口，看着这黑压压一片平日里她想都不敢想的“贵客”，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僵住。

  这和她预想中安静温馨的开业完全不同！

  苏晏宜却似乎很满意这场面，翻身下马，朗声道。

  “今日渡月舫开业，本王路过，特来讨杯水酒，沾沾喜气！”

  知州肖祁连忙上前拱手，挤满笑容。

  “王爷雅兴！下官等也跟着沾光，恭贺姜娘子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是啊是啊，恭贺姜娘子！”众人纷纷附和。

  姜娩只能勉强维持着笑容，福身回礼：“王爷、各位大人、夫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民女感激不尽。”

  寒暄间，云来已经指挥着下人将准备好的贺词条幅挂上，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响彻整条街。

  紧接着，苏管家带着几个小厮抬出几个大筐，抓起里面崭新的铜钱和精致的糖果，向四周围观的人群抛洒。

  姜娩看着那明显超出她准备数量的铜钱和糖果，眼皮一跳。

  她原本只备了些寻常的饴糖，这多出来的铜钱又是怎么回事？

  孩子们和路人欢呼着争抢，气氛瞬间火热。

  苏晏宜看着这热闹景象，唇角微扬。

  趁着这喧闹，他踱步到强颜欢笑的姜娩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姜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被他的不按常理出牌弄得有些应激。

  大庭广众之下，又要！干什么？！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苏晏宜缓缓打开锦盒。

  里面并非珠钗玉佩，而是一张折叠好的、盖着官印的文书。

  他拿起那张纸，递到姜娩面前，带着隐隐的得意。

  “你既是我淮王府的管事，代表王府颜面，哪有租铺子做生意的道理？没得让人笑话本王苛待下人。”

  “这间铺子，本王已买下，地契房契在此。从此，你便是它名正言顺的东家。”

  姜娩彻底震惊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所谓的大礼，竟然是这个！

  而此刻，人群中最想哭的，莫过于站在角落里一抖一抖的原东家钱老板。

  他脸上挤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内心早已泪流成河——姜娘子你开心吗？我不开心！我的铺子没有辣！

  云来在一旁看着自家王爷那副“快谢恩”的矜持模样，内心再次无语：好一个春日里的雄孔雀啊。

  淮王将地契文书塞到忘了反应的姜娩手里。

  随即转身，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目光落在门口那块崭新的渡月舫牌匾上。

  像是刚刚才发现似的，语气带着几分品评的意味，朗声道：

  “嗯，这牌匾倒是不错，字也尚可，为这小店添了几分大气。”

  众人：“……”

  在座的，应该，嗯，都看过您的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