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深闺怨妇

  云来走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更漏滴答。

  苏晏宜越想越觉胸中憋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梗在心头。

  他挥退了伺候的人，谁也不让进。

  挽起袖口，亲自往那方端砚中注了水，捏着墨锭，一下下研磨起来。

  又铺开宣纸，镇纸压平，执笔蘸饱了墨。

  写！

  他倒要看看，他的字，怎么就比不上一个破秀才！

  还让姜娩大老远的跑去那穷巷子找人写！

  苏晏宜心中没底，姜娩应该不会认为他是只会打仗不通文墨的草莽吧？

  嘶——

  这误会可是真大了，可得好好表现一下。

  除了这个理由，苏晏宜实在想不出姜娩为什么会舍近求远。

  落笔初，还带着火气，笔走龙蛇，是恣意张扬的行书。

  写了几张，总觉得不合铺匾的稳重。

  又耐着性子，换了规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脑子里一会儿想着那沈秀才能写出什么好字能想个什么好名字？

  都到娶妻的年纪了还是个秀才，能有什么本事。

  那大婶到底哪里看出来他顶顶好了！！

  一会儿又想着姜娩那铺子该叫什么名儿。

  “十里香”？太俗！“玉食轩”？过于文绉绉……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楷书、行书轮番上阵。

  洋洋洒洒写了十几张“开业大吉”、“财源广进”、“味甲一方”之类的吉祥话，直写到手腕发酸，案头铺满墨迹，方才搁下笔。

  他看着满桌的成果，长长舒出一口气，心头那股无名火似乎才稍稍平息了些。

  可目光扫过那些字，又觉得哪一张都不够完美。

  苏晏宜目光在满桌宣纸上逡巡片刻。

  最终重新执笔，敛去所有浮躁之气。

  凝神静虑，在那张最后那张纸上，缓缓写下三个沉稳端方的字

  ——渡月舫。

  笔锋收势，他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尚可入眼，至少比那劳什子沈秀才的强。

  他将这张纸单独抽出，放在最上头，对其余写废的墨宝看也不再看一眼，扬声唤来沅儿。

  “等姜娘子回来，把这一堆，”他指了指那叠厚厚的宣纸，语气故作淡然，“都给她送去。随她处置。”

  说完，将笔随意往笔洗里一丢，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对着候在外面的苏管家吩咐道。

  “去叫陈锦江即刻到跑马场等本王！”

  他需要骏马的驰骋，需要兵戈的碰撞，需要彻底换个环境和脑子！

  做了几日的深闺怨妇，简直是荒唐！

  他苏晏宜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总被一个女人牵扯着心神？

  简直不成体统！

  *

  姜娩奔波一日回到小厨房，便看到了沅儿送来那厚厚一叠墨宝。

  她先是诧异，待翻看到最上面那张写着渡月舫三个字的宣纸时，眼眸微微一亮。

  这字，风骨内敛，力道暗藏，又不失清雅，确实极好，远比她预想中能求到的字要出色太多。

  她虽不明白淮王为何突然兴起赐字，还附赠这么一堆练笔之作。

  但这无疑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也省下了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对着沅儿郑重道谢，第二日便忙不迭地将那张写着渡月舫的纸小心送去匠人处刻牌匾了。

  铺子筹备进入尾声，姜娩也更加忙碌。

  她不仅自己要盯着装饰、采买原料，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开始有意地培养喜光。

  “喜光，你来看，”她将一本简单的账册摊开，指着上面的数字。

  “这进项和出项要分开记，每日用了多少面粉、多少糖，卖出去多少点心，收入多少，都要记得清清楚楚，月底我们才能知道是赚了还是亏了。”

  喜光起初看得头晕，姜娩便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她，用最浅显的例子解释。

  这法子还是两个不会管家的人慢慢琢磨出来的。

  摸着石头过河，倒是成效不错。

  拿去请教账房先生，也说简单明了。

  用在这个小食肆是足够了。

  就这，二人也没闲着。

  除了晚上刺绣，姜娩得了空，还会手把手地教喜光做几样简单的点心。

  两个人忙得不见人影，就连楚明珠想来找茬都找不到机会。

  “娘子，您怎么教我这个？”

  喜光一边笨拙地捏着面团，一边好奇地问。

  有一说一，她觉得这个是真的不容易。

  姜娩看着她沾满面粉的小脸，轻笑。

  “你总不能一辈子只在我身边做个烧火丫头。多学些本事，将来无论在哪里，都能立足。我无依无靠，这铺子若能做成，也不会只守着这一间。”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带着期许。

  “你灵巧肯学，我将来看顾不过来时，还指望你能帮我独当一面呢。”

  喜光似懂非懂，但听到娘子如此看重自己，学得更加卖力了。

  姜娩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稍慰。

  只是苦于二人不会写字。

  有好些食方子倒是不能记下来。

  不然自己忙着刺绣的时候，喜光还能琢磨琢磨新吃食。

  这日，姜娩正和喜光在小厨房里核对新到的食材单子。

  就见丛妈妈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半扇新鲜的猪肉并好几捆时令蔬菜。

  “姜娘子！哎哟，可让我好找！”

  丛妈妈声音洪亮，透着十足的喜气，一进来就拉着姜娩的手。

  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孙女，眼里是止不住的感激。

  “瞧瞧，这才几日不见，我这蠢笨的孙女都灵光了，都是托娘子的福啊！”

  喜光：......

  姜娩被她这热情弄得有些不适应，笑道：“妈妈这是说的哪里话，快请坐。喜光，给你阿奶倒茶。”

  “不忙不忙！”

  丛妈妈连连摆手，示意婆子们把东西放下，指着那半扇猪肉和满地的菜蔬。

  “一点心意，娘子千万别嫌弃，就当是我家这丫头的束脩了！都是庄子上今早刚送来的，新鲜着呢！”

  姜娩一看这阵仗，连忙推拒：“妈妈这太破费了！我这儿什么都不缺，您快拿回去，给府里各位管事们分分才是正理。”

  丛妈妈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盛：“娘子这是打我老婆子的脸呢！您对喜光这丫头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都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

  她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

  “您不知道，这丫头以前在大厨房，被她那混账爹吓得，跟个鹌鹑似的，话都不敢大声说。

  这才跟了您几天？人开朗了，手脚也麻利了，还会认字看账了！这都是娘子您手巧心善，肯教导她啊！”

  “妈妈言重了，”姜娩温声道，“喜光自己争气，肯学，我不过是陪着她一起，当不得您如此重谢。”

  “当得！怎么当不得！”

  丛妈妈语气坚决：“娘子您就别推辞了！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份心意。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婆子，嫌我这礼太薄！”

  “再说了，娘子您这双巧手，做什么都好吃，这些好食材到了您手里，那才能物尽其用呢！给我们这些粗人，岂不是糟蹋了？”

  姜娩被她这番连感激带奉承的话说得无法，又见她是真心实意，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只得无奈笑道。

  “妈妈这张嘴啊……真是让人拒绝不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厚颜收下了，多谢妈妈。”

  丛妈妈见她松口，顿时喜笑颜开，仿佛了却了一桩天大心事。

  “这就对了！娘子您忙，老婆子我不打扰了！以后有什么跑腿打杂的活儿，尽管吩咐！”

  说完，又叮嘱了喜光几句要好好听话，用心学艺。

  话到一半，丛妈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老婆子晚些还得去备些路上用的干粮点心，后日王爷便要启程回京了。这回老婆子我也要跟着去伺候，娘子您……可是一同前往？”

  姜娩闻言神色未变，只浅浅一笑，垂眸整理着袖口道。

  “妈妈说笑了。我身份微贱，人言可畏，自然是留在凉州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