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露脸

  姜娩自然也察觉到了身后兰兰那过于贴近的步履，以及她身上传来的细微紧绷感。

  但这兰兰，曾与她一同设计，骗得锦心顶替了锦绣，成了淮王的通房，二人算是间接保住了锦绣。

  在姜娩看来，她们算是有过合作，就是看在锦绣的面子，她也不会做什么的吧？

  且兰兰是淮王府的人，左右都是淮王府的人，跟着便跟着吧，想来也不会在知州府闹出什么大事。

  她并未将这份异样太过放在心上。

  知州夫人热情地引着一众官眷往暖阁里走，两只手还亲热地拉着姜娩，仿佛已是多年密友。

  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极有眼色，立刻端上了府内备好的香茗和茶点。

  只是那茶点与姜娩带来的的糕点两相对比，便显得粗糙寻常了许多。

  知州夫人也不觉尴尬，拿着绣帕优雅地压了压嘴角，笑着对姜娩道。

  “我是真恨没有早早认识娘子这等心灵手巧的人儿！”

  “王爷身边能有你这般细致的人照拂着，真不知要轻省多少，我们也跟着沾光，能见识到这般精妙的绣艺和手艺。”

  姜娩柔柔开口，将姿态放低。

  “夫人这般盛赞，倒让民女不好意思了。不过是些微末手艺，难登大雅之堂，夫人不嫌弃便是民女的福气。”

  知州夫人听她自称民女，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姜娩见状，便笑着坦然解释。

  “不瞒夫人，我男人先前是跟着淮王殿下的百户，前些日子……战没了。”

  “王爷仁厚，念我孤苦，这才开恩给了条活路，在府里谋个差事。”

  这事本也瞒不住，在座几位夫人若是有心打听，费些功夫便能知晓。

  几位夫人一听，面上顿时露出又是心疼又是唏嘘的神色。

  转运使夫人叹道：“这般灵秀的人儿，竟是……唉，真是天妒红颜。”

  其余几位夫人也温言劝慰。

  “姜娘子切莫妄自菲薄，如今既在王府，王爷是极宽厚仁德的，你定能把日子好好过下去的。”

  姜娩此番并非为了扮可怜而来，便顺着话头，谦逊地赞了淮王几句恩德，将话题引开。

  暖阁内气氛热络，很快便聊起了要送给京中那位老丞相——知州大人肖祁恩师的寿礼细节。

  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颇为投入。

  而此时，如同背景般静立一旁的兰兰，目光在桌上的吃食上逡巡一圈，最终死死钉在了姜娩面前那个瓷白小碟里装着的奶霜酥角上。

  那酥角小巧精致，上面撒着细白的糖霜。

  同王妃给她的药末很是相像。

  她记得清楚，方才姜娩用过一块，像是有些新奇，等下定会再用。

  这点心每人面前一小碟，姜娩那碟就放在离自己近的位置。

  兰兰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王妃和锦兰姑姑的命令，是要她在知州府就毁了姜娩的名声。

  原本的计划，是趁乱将下了药的点心塞给姜娩，再安排一个恰好闯入的下人，制造私相授受甚至更不堪的场面。

  将姜娩的名声彻底败坏，王妃下手也师出有名了。

  可姜娩方才自陈是百户遗孀，尚在孝期。

  若在此地被抓与人苟且，按照律例与风俗，即便不死，也必被沉塘，绝无活路。

  兰兰拧着眉，看着姜娩与几位夫人坦然交谈的侧影。

  那眉宇间的沉静与方才提及亡夫时的直率，让兰兰心中掠过一丝不忍。

  她们无冤无仇。

  甚至姜娩还救过自己养姐的命。

  而且，王妃最初的指示，似乎只是要败坏其名，令其无法在王府立足，并非一定要取其性命。

  然而，这丝犹豫很快被更深的恐惧压过。

  锦兰姑姑的眼神冰冷而充满压迫，她若不做，自有别人来做，而自己违逆命令的下场……

  她想起王妃那些整治不听话下人的手段，不由得心头发寒，指尖冰凉。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牵连姐姐锦绣！

  锦心为何会从正院去了前院，还恰好被王爷收用？

  这其中的蹊跷，若是让锦兰姑姑提起，被王妃深究，她和姐姐都难逃一劫！

  “死道友不死贫道……”

  兰兰在心中默念，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找到足够的理由。

  目光再次落到那奶霜酥角上，这目标比茶盏好下手得多。

  姜娩谨慎，喝过水的茶盏盖着盖子，若要下药，需得掀开，动静太大。

  而这酥角，她只需寻个无人注意的瞬间，指甲轻弹即可。

  等下若药效发作闹将起来，她还可以趁乱将剩余的酥角连同碟子砸在地上，毁尸灭迹。

  暖阁内的谈话声渐歇，知州夫人似乎已与姜娩商定了绣品的细节。

  时机稍纵即逝！

  兰兰心一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她上前半步，看似要为姜娩续茶。

  蓄着细长指甲的手指极其隐蔽地朝着那碟奶霜酥角轻轻一弹——

  管她的！为了自己和姐姐，姜娘子，对不住了！

  兴许是为夫君解决了给恩师寿礼这件大事，知州夫人心情极好。

  热情地招呼几位夫人和姜娩用些茶点，莫要客气。

  兰兰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对姜娩劝道。

  “娘子，您一早忙碌，想必也饿了，不如用些茶点垫垫吧？等会儿宴席还不知何时开呢。”

  姜娩抬眸，略带狐疑的目光扫过兰兰过于热切的脸，看得兰兰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旁边的转运使刘夫人见状，轻笑着打圆场。

  “夫人这儿的茶点也是极用心的，姜娘子不妨都试试看。”

  姜娩这才微微颔首，纤指伸向一块看起来清爽的绿茶糕。

  兰兰心中大急，眼看计划要落空，忙不迭地再次开口。

  “娘子！不如试试这奶霜酥角吧？”

  ？

  许是姜娩的疑惑太过明显，兰兰有些心虚。

  “奴婢记得……记得王爷似乎颇喜此类酥点，娘子若是尝着好，回去也好学着做些，岂不是更能伺候好王爷？”

  这话一出，姜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兰兰今日是怎么回事？

  在外做客，哪有这般急切劝同来做客的人用特定点心的道理？

  更何况还牵扯到王爷的喜好。

  如此喧宾夺主，岂非让人看了笑话，觉得淮王府的下人如此不懂礼数？

  她尚未开口，上首的知州夫人听了，却爽朗一笑，接过话头。

  “哦？竟是王爷也喜欢的口味？那姜娘子可要好好尝尝了！”

  “这做酥角的厨子，可是我特意从江南聘来的，手艺一绝！”

  “不过啊，姜娘子可莫要开口讨要，这人我可是舍不得割爱的！”

  这番爽朗风趣的话语，顿时惹得暖阁内众位夫人掩唇轻笑，气氛一时更为融洽。

  也将兰兰方才那点不合时宜的急切遮掩了过去。

  姜娩见夫人亲自发话，不好再推拒，只得从善如流，转而拈起一块奶霜酥角。

  兰兰紧紧盯着她的动作，直到看见姜娩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嘴角，悬着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

  后背竟已惊出一层薄汗。

  成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默默退后半步。

  这药效果没这么快，还要等会儿……

  她在心中默算着时间，只待药性发作。

  姜娘子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便寻个由头，假意搀扶她出去透气。

  这任务，才算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