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风波（四）

  锦兰与锦绣那日在正房究竟与淮王说了什么，姜娩无从得知。

  她只知道自己后日需与淮王同去知州府。

  姜娩一脸忧愁地打开箱笼，里面寥寥几件衣衫，不是素白便是藏青。

  料子普通，样式陈旧，莫说与王府有头脸的管事娘子相比，便是比起寻常人家的妇人，也显得寒酸。

  倒真符合她赌鬼遗孀的身份。

  喜光在一旁看着，小脸皱成一团，神神叨叨地。

  “早前我阿奶感激娘子，送来的那块湖绸料子，娘子偏不肯要，说是太扎眼。如今可好，自己辛苦绣了那么久的好东西，倒没件像样的衣裳穿出去见人，岂不是白白被比下去……”

  姜娩被她念得心头一哽，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却也无从反驳。

  正当她对着箱笼发愁之际，云来却捧着一个包袱来了：“姜娘子，这是给您准备的衣裳，后日出门时换上。”

  姜娩诧异地看着那套叠得整齐，料子明显不俗的衣裙，忍不住问：“这是……”

  云来目光微闪，含糊道：“王爷吩咐的，总不能失了王府体面。”

  他并未多说，交了衣物便离开了。

  赴宴那日，姜娩换上那身云水蓝色的衣裙，尺寸竟意外合身。

  料子是上好的杭缎，纹样清雅而不失庄重，衬得她气质沉静，竟隐隐透出几分宫中女官的沉稳气势。

  她刚收拾妥帖，云来便来催促。

  按照规矩，她这等身份随行，理应步行。

  姜娩特意在鞋中加了厚厚的棉垫，做好徒步的准备。

  却见淮王大手一挥，不仅随行的云来、就连门房小厮等人都安排了马车。

  没道理让贺礼筹备最费心的姜娩走路了。

  姜娩心下诧异，却也顺从地上了分配给她的那辆小车。

  能不走路那是最好的了。

  姜娩注意到，淮王似乎对她准备了何种寿礼毫不在意，只命人将她带来的那几个箱笼妥善装车，并未多问一句。

  不过她随即了然，想必苏管家在让账房支付采买款项时，早已将礼单明细禀报过了。

  *

  正院内，楚明珠正拿着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草。

  锦绣悄步进来，低声回禀：“娘娘，王爷带着……那人，出府往知州府去了。”

  楚明珠修剪花枝的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她放下银剪，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锦绣：“你妹妹这次差事若办得好，我不会亏待你们姐妹二人。”

  锦绣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与挣扎，嗫嚅着不敢应声。

  一旁的锦兰见状，眸色微深，审视的目光从锦绣身上扫。

  “锦绣，你先下去看看给娘娘炖的燕窝可好了。”

  “是，姑姑。”

  支走了锦绣，楚明珠才看向锦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姑姑，一切……可会顺利？”

  锦兰神色不变，语气笃定：“王妃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当，绝不会出纰漏。”

  楚明珠苦笑一下，指尖划过冰凉的瓷盆边缘：“他若肯顾及我一二，我何至于此……”

  锦兰语气依旧平和：“王妃，一个微末之人，不值得您如此挂怀。过了今日，她便再不是阻碍。”

  *

  马车在知州府门前停下。

  淮王径直去了前院与男宾们一处，他此行借贺寿之名，实则有要务需与知州及几位心腹将领密谈部署。

  这些，姜娩自然不知。

  她被引到后宅女眷所在的花厅。

  知州夫人四十上下，面容和善，见到王府来人，甚是热情。

  当姜娩指挥着下人将那座瑶台仙乐四季屏风抬上来时，满堂女眷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天爷！这……这可真是巧夺天工！”

  知州夫人绕着屏风细细观赏，爱不释手，眼中满是惊艳。

  “瞧瞧这针脚，这配色，尤其是这银丝勾勒的云霞，竟像是活了一般！娘子，你这双手，怕是天上的织女也比得！”

  那架屏风甫一亮相，不仅让知州夫人爱不释手，也让在座的其他几位官员夫人看得目不转睛。

  这几位夫人身份不低，分别是掌管凉州粮草的转运使刘夫人、负责刑名诉讼的提刑按察使王夫人，以及掌管军械营造的都作院使兰夫人。

  她们原本只是碍于情面，准备对王府送来的人敷衍几句，此刻却被这巧夺天工的绣品惊得由衷赞叹。

  “早就听闻王府能人辈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转运使刘夫人率先开口，语气热络，她夫君掌管钱粮，最需与王府保持良好关系。

  “这针法，这意境，怕是宫中绣娘也未必能有如此灵气。”提刑按察使夫人细细端详着仙子的神态，由衷赞道。

  “当真……鬼斧神工。”

  知州夫人听着众人的夸赞，更是喜不自胜，只觉得脸上倍有光彩。

  姜娩微微福身，态度谦逊柔顺。

  “各位夫人过誉了。民女不过是尽力而为，能入夫人的眼，便是这屏风的造化了。王爷特意嘱咐，定要以此屏风，感谢大人与夫人对凉州军政的辛劳，以及对王府的诸多照拂。”

  她话语得体，既抬高了知州夫妇，又将功劳归于淮王，自己则隐于其后。

  献上主礼后，姜娩又出于私心，将食盒中几样自己精心制作的点心奉上，柔声道。

  “这是民女自己的一点心意，手艺粗浅，望夫人莫要嫌弃，闲暇时尝个新鲜。”

  知州夫人正在兴头上，连声说好，吩咐丫鬟收下。

  却见点心也是精巧无比。

  拉着姜娩的手，越看越觉得这娘子沉静温婉，手艺又如此出众，心中顿时起了亲近之意，言语间也带了几分为难与恳切。

  “好娘子，你这手艺，真是送到我心坎里去了。不瞒你说，不日我家老爷便要随王爷一同回京述职，他那位恩师，最是风雅，不爱金玉，只喜好这些精巧之物。”

  “我笨手笨脚正愁不知备何寿礼，今日见了你这屏风，倒让我豁然开朗。只是……时间紧迫，不知可否劳烦娘子，再为我辛苦一份，不拘大小，只要是你绣的，必定出彩！”

  姜娩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夫人信赖，是民女的荣幸。夫人但请吩咐样式、尺寸，民女定当尽力，必不敢误了夫人大事。”

  知州夫人见她应承得如此爽快妥帖，顿时将她引为知己，脸上笑容愈发真切，拉着她的手道。

  “好！好！那便说定了！各位姐姐，咱们去暖阁细说！”

  说着，便热情地引着姜娩往更为僻静雅致的暖阁走去。

  一直默默缀在姜娩身后，如同影子般的兰兰，心念一动。

  袖中的手悄然收紧，捏了捏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小药包，随即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