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风波（三）

  这几日，姜娩便不着痕迹地加快了所有事情的进度。

  白日里打理完小厨房的活计，夜里便点起灯烛，在厢房内熬夜赶制那架屏风。

  喜光见她辛苦，又对那精妙绝伦的绣艺充满好奇与向往，便自愿留下打下手，顺便跟着学些基础针法。

  这日晚间，苏晏宜处理完军务，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白日里云来回报，说姜娘子一切如常，只在加紧刺绣。

  他总觉得，那女子在人前表现得过于平静顺从，或许有些话，在人前她不便明言。

  苏晏宜想着，或许该夜半时分去她厢房一趟，亲自与她分析清楚利害。

  届时他入京，楚明珠留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处境实在危险。

  他执意要带她走，并非全然出于私心，更多是为了护她周全。

  带着这份心思，淮王踏着月色来到了西院下人房附近。

  姜娩的厢房窗格上，清晰地映出两道身影，以及灯烛柔和的光晕。

  他脚步一顿，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这屋里何时多了个人住着？

  厢房内，喜光看着姜娩眼下淡淡的青黑，忍不住开口。

  “娘子，您连着熬了好几夜了，要不今晚就歇歇吧？剩下的活儿，我帮您打下手，您在一旁指点我就成！”

  姜娩手中针线未停，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了然：“你这丫头，是想帮我打下手，还是真心疼我？”

  喜光脸一红，嘴硬道：“自然是打下手啦！不过……若能跟着娘子学个一针半式，那也是我的造化！”

  她凑近些，声音压低。

  “娘子您就让我试试嘛，我保证不给您添乱，这些简单的铺色、勾边，我在大厨房看我阿奶绣过帕子，也会一点的！”

  姜娩知道她是想帮自己分担，心中微暖，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那这处山石的底色，便由你来铺，记住，针脚要密，颜色要由浅至深慢慢过渡。”

  “哎！保证做好！”

  喜光立刻欢喜地应下，拿起针线，学着姜娩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落针。

  窗外的苏晏宜，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

  他借着窗纸的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姜娩正端坐在绣架前，螓首微垂，指尖拈着细针，在绷紧的缎面上飞针走线，动作流畅而精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沉静。

  暖黄的烛光笼罩在她周身，柔和了她平日略显清冷的轮廓，竟勾勒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宁谧感。

  而喜光则在一旁笨拙却认真地尝试着，姜娩不时侧首看她一眼，低声指点两句。

  得了姜娩简单两句指点，那小毛丫头竟然还真的有模有样起来。

  姜娩轻笑摇头，面上是违和的慈爱。

  苏晏宜一时竟看得有些怔住了。

  姜娩那股认真的神韵，仿佛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让他连日来因朝局、因回京、因她而产生的诸多烦躁，都奇异地沉淀下来，心头难得生出一片平静。

  他不禁想起，初次见她，看到那个没用的男人肆无忌惮对她摔摔打打，自己那股莫名的怒火，以及那种仿佛似曾相识的心惊之感。

  想起她来到王府后，呈上的每一份膳食，都那般贴合他的口味与心境。

  更想起那一夜在她这狭小的厢房内，虽则……

  但那份奇异的安宁与心安，是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

  侍立在稍远处阴影里的云来，却远没有自家主子这般闲情逸致。

  看着自家王爷凝视窗内那侧影，眼中竟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家主子，何时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过？

  甚至到了需要深夜亲自前来，默默守望的地步？

  云来无法，只能神经紧绷，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时刻提防着是否有巡夜的家丁或起夜的婆子经过。

  见王爷竟站在原地看得出神，心下焦急，不得不悄无声息地靠近两步，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

  “王爷，此处非久留之地，若被人瞧见，于姜娘子清誉有损……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

  苏晏宜被云来的声音拉回现实，眉头微蹙，显然不悦被打断，但也知云来所言在理。

  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窗内那专注的侧影，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不能再犹豫了。

  绝对，不能将她一人留在凉州。

  无论用何种方式，必须带她走。

  他最后凝视了一眼，终是转身，与云来一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厢房内的姜娩手中动作微微一顿，似有所觉，蹙眉抬眼望向窗格方向。

  窗外月华如水，树影摇曳，空空如也。

  她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又低下头，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针线。

  连轴转着刺绣让手腕有些酸涩，姜娩轻轻活动了一下，对身旁正认真练习针法的喜光说道。

  “王爷不日便要回京，路途遥远，我们小厨房该备些易于存放的干粮点心，让王爷带上。”

  喜光头也不抬，全心全意对付着手中的丝线，语气软糯，

  “娘子看着办就是，我都听娘子的。娘子做什么都好吃！”

  看着她这副全心依赖、软乎乎的模样，姜娩心头一软，没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触感，让她恍惚了一瞬。

  她的孩子，上一世那个无缘多相处的孩儿，也是这样软乎乎的。

  楚明珠为了扎她的心，每次命她去正院请安，都会特意把孩子抱出来。

  那孩子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乳母怀里，自己坐到哪边，他那颗小脑袋就懵懂地偏到哪边，乌溜溜的大眼睛跟着转。

  模样也如同眼前的喜光一般，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与柔软。

  第二日午膳时分，姜娩去正房送膳。

  送膳并不是她的活，今日是云来特意来传的话，说是王爷吩咐的。

  姜娩将食盒交给江儿后，她垂首恭敬地立于下首。

  苏晏宜并未立刻动筷，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姜娩能感受到那视线，沉甸甸的，让她不敢抬头。

  她稳住心神，主动提起话头，让声音尽量平稳。

  “王爷，送往知州府的寿礼已准备得差不多了，不日便可完备。不知王爷打算安排何人前去呈送？”

  上方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淮王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后日，你随本王同去。”

  姜娩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正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太过直白，毫不掩饰其中的意味。

  她被这眼神看得心慌意乱，连忙又低下头去，低声应道：“……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传声，是王妃身边的锦绣和锦兰来了。

  姜娩心头一紧。

  锦兰……她是楚明珠母亲当年亲自挑选、作为辅佐陪嫁过来的四人中年纪最长、也最是沉稳妥帖的一个。

  与其说是楚明珠的丫鬟，不如说是楚母放在女儿身边的眼睛和定海神针。

  她平日深居简出，非必要不露面，此刻突然前来，定然有楚明珠必须办成的事。

  上头的苏晏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姜娩只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冷淡开口：“你先下去吧。”

  “民女告退。”

  姜娩如蒙大赦，立刻行礼，低头快步朝门口走去。

  与锦绣、锦兰擦肩而过时，她能感受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一直未曾开口的锦兰却忽然出声，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姜娘子真是细心手巧，这膳食光是闻着，便知是用了心的。”

  姜娩脚步猛地一顿，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油然而生，瞬间攫住了她。

  锦兰这话，绝不仅仅是夸赞膳食那么简单。

  她不敢回头，只匆匆福了福身子，算是回应，便加快脚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