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风波（二）

  苏晏宜目光沉沉，看着楚明珠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心慌。

  “云来。”

  “奴才在。”

  “去小厨房看看，午膳可备妥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京城波云诡谲，凉州...凉州也未必是个安全的地方。

  小厨房里，姜娩刚将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醒发，一抬头，又见云来的身影出现在小厨房门口。

  ......

  云来依旧是那句：“姜娘子，王爷问午膳可备妥了？”

  这已是今日第三次了。

  淮王今日是饿死鬼投胎不成？

  姜娩心下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声应道：“就快好了，请王爷稍候片刻。”

  待云来转身离去，她一边利落地切着配菜，一边思绪飞转。

  淮王性子冷清，何时对一顿午膳如此上心过？

  云来这般一趟趟地跑来莫不是来监视她的？

  一个念头倏地闪过——莫非淮王疑心我拒绝随行是另有图谋？

  毕竟他前脚才被人下药和自己纠缠到了一起，后脚他透露回京之意，自己就断然拒绝。

  这落在淮王眼里，难免不会起疑。

  是了，他那样的人，习惯了掌控，自己这般脱离他预设轨迹的行径，自然会引来猜忌。

  想到此，姜娩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她如今身无长物，唯一的依仗便是这王府方寸之地和尚未起步的铺子，能跑到哪里去？

  至于背叛，她所求的不过是积蓄力量以报前仇，与淮王并无直接冲突，何谈背叛？

  他这般紧盯着，无非是帝王心术作祟，容不得丝毫脱离掌控的人与事。

  自己如今在他眼中，恐怕已成了一枚需要严加看管不甚安分的棋子。

  思及此，她心中反而定了下来。

  既然他疑心，那自己就更要表现得安分守己，将全部心思都放在这灶台之间，让他挑不出错处。

  只要熬过他回京前的这几日，便是海阔天空。

  她收敛心神，专注手下，将切得细如发丝的姜丝码放整齐，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慌乱。

  等到膳食流水般送去正屋，姜娩才有时间歇歇。

  淮王即将回京，如今王府里有心博取前程的，四处托人打点，盼着能随行进京。

  胆小怕事的，则忙不迭地寻门路往花房、鸟苑这等远离核心的闲职上调。

  姜娩对此浑不在意。

  她心知自己已被淮王疑心，这等“好事”或“坏事”自然都与她无关。

  她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将知州夫人的生辰礼，那架瑶台仙乐四季屏风尽快完成。

  这屏风，于她而言，意义远不止一份寿礼。

  她必须让淮王看到自己的价值。

  不仅仅是厨艺，更是能为他维系地方关系、打理庶务的能力。

  若是能得了知州夫人一句真心夸赞，让他见识到自己的用心与能耐，这才是她迈向成为如安王府那位管事宫女一般人物的第一步。

  最重要的是知州夫人酷爱刺绣，眼光挑剔，若这屏风入了她的眼，便等于在凉州城的贵族女眷圈里踏进了半条腿。

  这份人脉与认可，是她将来立足凉州也好，经营铺子也好的重要依仗，远比虚无缥缈的王府恩宠来得可靠。

  至于那天夜里的荒唐……姜娩心下一顿。

  淮王既决定不冷不淡地装傻，那她便当无事发生。

  就当那份短暂的迷惘与动摇，是去清风馆听了场无关紧要的曲儿，风吹便散了。

  此刻，姜娩立在那副一人高，一臂宽的绣架前，默然不语。

  绣架上已绷紧了素白软缎，其上仙山楼阁、祥云缭绕的轮廓以极细的墨线勾勒而出，虽未着色，却已显磅礴气象。

  喜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一眼便瞧见姜娘子一身素净青衣，立在那片花团锦簇前。

  墨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春日暖阳透过朱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丽的侧影，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光晕。

  喜光一时竟看得呆了，只觉得眼前的人不似凡人，仿佛下一刻便要随着那绣架上的仙乐羽化登仙而去。

  她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忍不住出声，似要惊破这份过于静谧出尘的氛围，好确认眼前人是真实存在的：“娘子……”

  姜娩闻声回头，见到是她，芙蓉面上绽开一抹柔柔的笑意，瞬间将那点疏离仙气驱散，变得温暖而真实。

  “你回来了？小厨房那边的活计不少，辛苦你了。”

  喜光这才心下稍安，忙道：“娘子客气什么？这点活儿比我在大厨房时不知轻省多少呢！”

  她目光随即被绣架吸引，凑近细看，不由得惊叹出声：“娘子，这……这都是您绣的？可真好看！跟活了一样！”

  只见那绣面上，瑶台仙子衣袂飘飘，姿态各异，或抱琵琶，或吹玉箫，眉眼含笑，栩栩如生。

  最奇的是，光线流转间，那些仙子发丝间便折射出柔和的流光，使得整个画面瞬间灵动起来。

  仿佛真有仙音袅袅，云霞生辉。

  四季景致也在针线下初现端倪，春桃、夏荷、秋菊、冬梅，错落有致，寓意着四季常春，福寿绵长。

  姜娩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绣面：“还没绣完，许多细节还需斟酌。”

  为知州夫人备生辰礼这等露脸又体面的机会少有，淮王许是愧疚的补贴。

  但无论淮王出于何种考虑，她都必须全力以赴，不容有失。

  喜光闻言有些诧异：“可我瞧着每处都已经很好了啊，简直……简直是身临其境般！”

  姜娩轻轻一笑，不再多言，重新拈起一枚穿着特殊晕色丝线的细针。

  指尖灵动，运针如飞。

  时而用套针层层渲染花瓣的浓淡，时而以滚针勾勒叶脉的纤细，在那银丝勾勒的轮廓内，一点点填充上鲜活饱满的色彩。

  姜娩刺绣的动作娴熟而专注，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那一针一线之中，要将所有的灵气与心血，都绣进这咫尺之间的瑶台胜景里。

  喜光屏息在一旁看着，不敢再出声打扰，只觉得这小小的厢房内，因着娘子的巧手，仿佛真的隔绝了外间所有纷扰。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到了该准备晚膳的时辰，姜娩才缓缓直起腰，艰难地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长时间的专注令她眼睫微垂，带上了几分倦色。

  刺绣终究非一朝一夕之功，好在剩下的细节不多，估摸着再有几日便能彻底完工。

  她正活动着酸痛的手指，便见喜光端着茶水进来，没精打采的。

  “娘子，王妃和王爷那边，回京随行人员的名单好像定下了。”

  喜光将茶水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江儿姐姐、沅儿姐姐，还有云来小哥他们都要跟着回去。咱们和王妃还得留在这儿。”

  姜娩闻言，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果然如此。

  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可一股没由来的心慌，却悄然缠绕上心头。

  她迅速敛下眼眸，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借此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波动。

  留下更好，正合她意。

  但是，楚明珠并不一同回京，她还要继续出这个风头吗？

  姜娩起身走到绣架前，将绣布从架棚上拆卸下来，仔细卷好，放入早已备好的樟木箱中，上了锁。

  “走吧，”她转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对喜光道，“该去准备晚膳了。”